六月的郡沙，连风都是热的。
林正宇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
和上次来职高不一样，这回学生们的状态明显好了一些。
前排的依旧正襟危坐，后排虽然还有人趴着，但至少没人公然玩手机或者交头接耳。
周主任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手边摊着一本安全教育工作台账，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后排，眼神里带着警告。
朱慧坐在林正宇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摞白色便签纸。
“今天讲的主题，”林正宇开口，“和上次不太一样。”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四个字：
网络暴力。
“上次我来，讲的是正当防卫、校园霸凌。今天咱们换个话题。”
“你们有谁，被人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群里过？”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零零星星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得最高，表情有些委屈。后排有个男生举了一下又放下，像是不太好意思承认。
林正宇点点头：“好，有人举手了。”
他又问：“那反过来，你们有没有在群里转过别人的丑图跟视频呢？”
这回举手的人多了。
有人笑着举，有人犹豫着举，还有人互相推搡着让旁边的人举。
“诚实，”林正宇说，“这是好事。”
他走下讲台，站到第一排学生面前。
“我不是来给你们上政治课的，今天就聊一个问题：你们在网上、在群里做的那些事，哪些是玩笑，哪些可能是违法。”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发个图还能违法？”
林正宇听见了，没点名，只是说：“这位同学问得好。发个图能不能违法？答案是：看情况。”
他转身走回讲台，按了一下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一张截图，是某个社交平台的聊天记录。内容被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是一群人在群里转发同一张照片，配文都是嘲笑的语气。
“这是去年外省的一个案子。也是一个职高女生，被同学拍了一张在校外跟男性聊天的照片，发到班级群里。照片本身没什么，但配的文字是却谎称她被那位包养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被周主任的眼神瞪了回去。
“后来怎么样了？”林正宇问。
没人回答。
“这张图被转了三十多个群，最后传到了女生家长的同事群里。女生在家哭了三天，不肯上学。家长报警，公安介入调查。”
他顿了顿。
“最后，发图的那个同学，被认定为侵犯他人名誉权，最后因为年龄问题没有追究刑事责任，但民事赔偿跑不掉。家长赔了两万块，还得当面道歉。”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两万块，”林正宇说，“对有些家庭来说，可能是半年的收入。就因为发了一张图，配了一句话。”
他看着台下的学生。
“你们觉得值吗？”
没人说话。
林正宇点点头：“不值。但问题是，发图的那个同学，当时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他不觉得这是违法，他觉得这是好玩。”
他走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桌沿上。
“法律不管你觉得好不好玩。法律只看你的行为有没有造成后果。”
朱慧站起身，开始在过道间穿梭，把便签纸一张张发到学生手里。
“接下来还是跟上次一样，”林正宇说，“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写。不用写名字。关于法律的，关于学校的，关于家里的，都行。”
学生们开始窸窸窣窣地写字。
有人趴在桌上认真写，有人咬着笔杆发呆，还有人和同桌交头接耳商量写什么。
朱慧在过道间来回走动，边收纸条边训练有素地扫一眼内容。
她看到一张纸条上画着一个小人，旁边写着“林法官好帅”，嘴角抽了一下，把它悄悄压到最下面。
又看到一张写着“不做作业算不算犯罪”，她忍住笑，也压到了下面。
但也有认真的。
“老师拿我们手机看聊天记录违法吗？”
“网游充值被骗，平台不退钱，这种能不能告？”
“我爸打我妈，我能报警吗？”
……
林正宇接过朱慧递来的纸条，开始一张张翻看。
他先抽出一张：“老师骂人说你们就是废物，算不算违法？”
台下有人笑了，显然这是个普遍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好，”林正宇说，“我拆成三块来回答。”
“第一，是不是违法？答案是：要看情况。如果老师只是批评你学习不认真，说你怎么这么笨，这叫批评教育，不违法。但如果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指名道姓说某某某就是废物，生下来就是浪费粮食，这就可能涉及侮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