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山的声音很平静。
“但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卖了房子,手里有点钱,日子能宽裕些。”
刘小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等我出来,我再想办法。”
李庆山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还能干活,还能挣钱。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挣一套房子。”
刘小燕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
“爸……”
“别哭。”
李庆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
“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好。等我出来,咱们一家人还能团聚。”
刘小燕使劲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爸,你放心。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
会见结束后,李庆山被法警带回监区。
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份判决书的节选。
那是瀚海金融案判决书的节选复印件。
李庆山不识几个字,但他认识自己儿子的名字。
他坐在铺位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
他找了很久。
终于他看到了。
“……被害人李某某(系瀚海平台借款人)在遭受上述软暴力催收行为后跳楼身亡……”
李某某。
李明浩。
他的儿子。
李庆山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不太懂判决书里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什么软暴力催收,什么系统性侵害,什么主观恶性。
他只懂得一件事。
法院把明浩的名字写进了判决书里。
法院说,明浩是被害人。
李庆山的眼眶湿了。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像是在抚摸儿子的脸。
“明浩啊……”
他的声音很轻。
“爸没能保护好你。但现在有人替你说话了。”
他把那一页的角落折了起来。
然后又展开。
然后又折起来。
反反复复,也不知道折了多少次。
但李庆山舍不得放下。
他把那份判决书复印件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放进内衣口袋里。
夜深了。
监区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李庆山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明浩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火。
想起明浩上学时,每次考完试都要拿成绩单给他看。
想起明浩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站在他面前,笑着说:“爸,我成家了。”
想起明浩出事前的最后一个电话。
“爸,我可能……惹了点麻烦。但你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李庆山闭上眼睛,眼角泪水滑落。
他不怪儿子。
他只怪自己。
怪自己没本事,没能给儿子更好的生活。
怪自己太老实,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
怪自己反应太慢,等他知道儿子出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但有人替明浩讨回了公道。
虽然明浩已经不在了。
虽然他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但至少,明浩不是白死的。
李庆山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了摸那份叠好的判决书复印件。
纸张的触感让他安心。
他想起律师说的话。
“李叔,这份判决书里,有一段专门写了你儿子的事。法院认定,瀚海公司的催收行为是导致你儿子自杀的重要原因。这个认定,对你的再审很重要。”
李庆山现在他懂了。
法院是在说,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那些催收的人,那些设计系统的人,那些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他们都有责任。
李庆山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六年六个月。
但他不怕了。
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要去明浩的坟前,把这份判决书烧给他看。
他要告诉明浩:
“儿子,那些人被抓了,你可以安心了。”
他还要好好活着。
替明浩活着。
替这个家活着。
窗外,月光透过铁窗落在他的脸上。
李庆山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这是他进监狱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