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审理查明,被告单位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在未经国家金融监管部门批准的情况下,通过线上平台向社会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总额人民币二亿七千三百四十二万元……”
他翻过一页,继续宣读。
“……被告单位及其关联公司瀚海数据服务有限公司,通过外包催收团队,对逾期借款人实施系统性软暴力催收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高频电话轰炸、向借款人通讯录联系人群发侮辱性信息、在社交媒体公开借款人个人信息、制作传播借款人虚假不雅照片……”
旁听席上,张梅的手开始颤抖。
她听到了自己的遭遇被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那些电话,那些短信,那些让她在儿子病床前崩溃的威胁。
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判决书里的证据。
邹德华的声音没有停顿。
“……本院认为,被告单位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的行为,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告单位及其关联公司实施的软暴力催收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被告单位非法获取、买卖公民个人信息的行为,已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他翻到判决书的说理部分。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内容。
邹德华开始宣读说理部分。
“关于软暴力催收行为的认定。”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本院认为,被告人通过群发侮辱性信息、向被害人亲友传播负面标签等方式,严重损害被害人人格尊严,其行为已超出正当债务催告范畴,应予以刑法评价。”
旁听席前排,几个媒体记者的笔飞速移动,将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邹德华继续宣读。
“关于舆情操控行为的认定。”
“本院认为,被告单位委托第三方公司实施的舆情操控行为,与一般意义上的企业公关行为存在本质区别。通过购买有偿删帖服务、定向压制负面舆情,帮助上述违法行为难以被及时制止,加重了对被害人的精神打击。”
他顿了顿。
“该行为不是维护企业声誉的正当公关,而是软暴力催收链条的延续和强化,应当作为寻衅滋事罪的量刑情节予以考量。”
媒体记者们的笔记得更快了。
这段话,将成为明天所有报道的重点。
邹德华翻到判决书的最后几页。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判决如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被告人孙博文,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孙博文的身体晃了一下。
十四年。
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第二被告人周志明,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九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
周志明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的嘴唇在颤抖。
“第三被告人孙耀祖,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
旁听席上,孙耀祖的父亲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颤抖,旁边的孙敏紧紧握着他的手。
邹德华继续宣读其他被告人的判决结果。
张晋,五年六个月。
李开文,三年六个月。
王威,三年六个月。
……
一个接一个,十七名被告人的命运被一一宣告。
邹德华合上判决书,目光扫过被告席。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湘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他敲响法槌。
“咚!”
“现在询问各被告人,是否上诉?”
孙博文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上诉。”
邹德华点点头,示意书记员记录。
“第二被告人?”
周志明站起来,犹豫了几秒。
“上诉。”
“第三被告人?”
孙耀祖站起来,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父亲和姐姐。
“……上诉。”
一个接一个,被告人们表明态度。
大多数人选择了上诉。
只有两个外包催收公司的负责人表示服从判决。
秦晓在书记员席位上快速记录着每个人的态度。
邹德华等所有人表态完毕,再次敲响法槌。
“咚!”
“本案审理完毕,现在休庭。”
他站起身,带领合议庭成员从法官通道离开。
法警开始押解被告人退庭。
孙博文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低下头,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
旁听席上,张梅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一种释然后的疲惫。
刘小燕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判了。”
张梅点点头,声音很轻。
“判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喃喃自语。
“十四年……够了吗?”
刘小燕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四年,对于那些失去的东西来说永远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