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回到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他打开Word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林正宇闭上眼睛,回想着审委会上各位委员的发言。
魏国平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舆情操控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是整个软暴力催收链条的一部分。”
罗湛清的提醒也很重要:“判决书的说理必须经得起推敲。”
还有李志远最后的叮嘱:“要让普通人也能看懂,也能理解。”
林正宇睁开眼睛,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开始敲字。
“判决书框架(初稿)”
“第一部分:案件基本情况”
……
框架搭好,林正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秦晓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正宇面前。
“正宇哥,喝点水。”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证据附录。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秦晓抬起头,看着林正宇屏幕上的框架。
“正宇哥,你之前写赵勇案说理的时候,我就想过一个问题。”
林正宇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什么问题?”
秦晓的声音有些感慨。
“那份判决书,光说理部分就写了十二页。我当时就想,这一页页的要是有人认真看,就不会再问你们法官都是干嘛吃的这种问题了。”
林正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秦晓。
“大多数人是不会看完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判决书太长,法律术语太多,普通人没有耐心看完。他们只看结果,判了几年,罚了多少钱。”
秦晓的表情有些失落。
“那我们写这么多说理,有什么意义?”
林正宇想了想。
“意义在于,总有一小撮人会看。”
他转回电脑屏幕。
“可能是法学院的学生,可能是其他法官,可能是媒体记者,也可能是受害人家属。他们会认真看,会仔细研究,会从判决书里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林正宇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们能做的,就是对得起那一小撮愿意看的人。”
秦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证据附录。
林正宇也继续敲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正宇开始写舆情操控行为的认定这一节的内容。
这是整份判决书最难写的部分。
他必须说清楚,瀚海金融的舆情操控与一般的企业公关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必须论证,为什么这种行为可以纳入寻衅滋事罪的构成要件。
他必须划定边界,让判决书既能惩罚违法者,又不会被滥用。
林正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本院认为,被告单位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委托顶升教育策划公司实施的舆情操控行为,与一般意义上的企业公关行为存在本质区别……”
他写了一段,又删掉。
重新写,又删掉。
反复修改,反复斟酌。
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推敲。
晚上九点半,秦晓完成了证据附录的整理。
“正宇哥,我这边弄完了。”
林正宇抬起头,看了看时间。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秦晓犹豫了一下。
“你还要写多久?”
“不知道。”林正宇摇摇头,“这一节太难写了,可能要写到很晚。”
秦晓站起身,收拾好东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正宇。
他的背影在电脑屏幕的光芒中显得有些孤独。
“正宇哥,早点休息。”
“嗯。”
秦晓轻轻关上门,走进了夜色中。
……
当晚,林正宇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判决书的内容。
他拿起手机,打开小城判官的后台。
后台里积攒了几十条新私信。
“判官大大,瀚海案你怎么看?”
“听说法院要判了,能透露一下结果吗?”
“我也是网贷受害者,想问问这个案子会不会影响其他案件?”
“判官,你是不是在审这个案子的法官啊?”
林正宇一条一条地看完。
然后他关掉了后台,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也没有更新任何内容。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林正宇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