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会议室。
院长李志远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副院长魏国平，右手边是纪官员周明德。
往下依次是刑一庭庭长邹德华、刑二庭庭长张建国、民一庭庭长赵玉兰、民二庭庭长孙明华、行政庭庭长刘国强、立案庭庭长王志刚等人。
十一名审判委员会委员，今天全部到齐。
林正宇坐在会议桌末端的汇报席上，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材料。
秦晓坐在他身后的书记员席位，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准备记录。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李志远翻开面前的议程表，扫了一眼在座的委员们。
“今天审判委员会的议题只有一个，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寻衅滋事等罪一案的定性和量刑问题。”
他放下议程表，目光转向魏国平。
“国平同志，你先介绍一下案件的基本情况。”
魏国平点点头，打开面前的材料。
“各位委员，瀚海案是我院今年受理的最复杂的刑事案件之一。”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不慢。
“这个案子有两个特点。”
“第一，它是一个金融案。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以网贷平台为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超过两亿七千万元，涉及出借人一千六百余人。资金链断裂后，大量出借人血本无归。”
“第二，它又是一个民生案件。瀚海平台向借款人发放高息贷款，年化利率普遍超过百分之三十六。借款人无力偿还时，平台外包催收团队采取电话轰炸、威胁恐吓、曝光隐私等手段进行催收。部分借款人因不堪压力，选择了极端方式。”
魏国平合上材料，目光扫过在座的委员们。
“所以这个案子，既涉及金融秩序，又涉及公民人身权利。既有经济犯罪的特征，又有侵犯人格权的性质。”
他顿了顿。
“合议庭经过五天的庭审，已经形成了初步意见。但鉴于案件的复杂性和社会影响，我们认为有必要提交审委会讨论。”
魏国平转向林正宇。
“下面请合议庭成员林正宇同志，向各位委员汇报案件的具体情况。”
林正宇站起身，向在座的委员们微微点头。
“各位委员，我是本案合议庭成员林正宇，下面由我向各位汇报案件的基本事实和证据情况。”
他打开面前的材料，声音平稳。
“瀚海案的业务结构可以分为三个部分：资金端、催收端、舆情端。”
林正宇拿起激光笔，指向投影屏幕上的架构图。
“首先是资金端……”
“公诉机关指控，瀚海平台的资金运作存在三个问题：一是设立资金池，将出借人资金混同管理；二是虚构借款标的，将部分资金用于公司运营和高管消费；三是以新还旧，用后续出借人的资金偿还前期出借人的本息。”
刑二庭庭长张建国插话。
“资金池的证据充分吗？”
林正宇点点头。
“充分。侦查机关调取了瀚海平台的全部银行流水和内部账目。证据显示，平台设立了多个过渡账户，出借人资金进入平台后，并未直接划转给借款人，而是先进入过渡账户，再由平台统一调配。”
他翻出一份表格。
“这是资金流向明细。各位委员可以看到，在案发前三个月，平台资金沉淀规模最高达到八千七百万元。其中约四千万元用于偿还前期出借人本息，约两千万元用于公司运营和高管消费，剩余资金去向不明。”
张建国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正宇继续汇报。
“其次是催收端……”
“公诉机关指控，催收团队在催收过程中采取了以下手段：一是高频电话轰炸，每日拨打借款人电话数十次乃至上百次；二是爆通讯录，向借款人的亲友、同事、领导发送催收信息；三是发送侮辱性内容，包括P图、编造不实信息等；四是上门威胁，对借款人进行言语恐吓。”
民一庭庭长赵玉兰皱起眉头。
“这些行为有证据支撑吗？”
“有。”林正宇点点头，“侦查机关从瀚海数据服务有限公司的服务器中提取了催收管理系统的全部记录。系统显示，案发前一年内，催收团队累计拨打电话超过一百二十万次，发送短信超过八十万条。”
他翻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部分典型案例的催收记录。各位委员可以看到，借款人张某在逾期后的三十天内，累计接到催收电话四百七十二通，其通讯录中的一百三十七名联系人全部收到了催收短信。”
赵玉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百七十二通？”
“是的。”林正宇的声音依然平稳，“平均每天超过十五通。”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林正宇继续汇报。
“除了上述行为外，催收团队还使用了一套名为风控系统的软件来管理催收工作……”
“最后一个等级叫攻坚客户。系统对攻坚客户的施压方案包括：全面爆通讯录、上门施压、舆情压制。”
审监庭庭长罗湛清开口了。
“舆情压制是什么意思？”
林正宇翻到下一页。
“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部分，舆情端……”
林正宇合上材料。
“以上就是瀚海案的基本事实。”
他看向在座的委员们。
“公诉机关认为，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公司的行为，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寻衅滋事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孙博文、周志明、孙耀祖等十七名被告人，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林正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合议庭经过评议，初步同意公诉机关的定性意见。但在量刑和判决书说理方面，合议庭认为有必要提请审委会讨论。”
他坐回汇报席。
李志远点点头。
“林正宇同志汇报得很清楚。下面进入讨论环节，各位委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提问。”
刑二庭庭长张建国第一个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他看向林正宇。
“你刚才提到，催收团队使用的风控系统会对借款人进行风险评分。我想问的是，这个评分的依据是什么？”
林正宇翻开材料。
“根据系统日志，风险评分的依据包括以下几个维度：借款金额、逾期天数、还款意愿、社会关系、舆情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