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小会议室的灯光依然亮着。
林正宇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
秦晓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证据清单。孙亦萧和赵天明分坐两侧，一个负责核对数据，一个负责制作PPT。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资金端的数据核对完了吗？”林正宇抬起头，看向孙亦萧。
孙亦萧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疲惫。
“核对完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总额二亿七千三百四十二万元，涉及出借人一万两千八百七十三人，未兑付金额一亿五千零六十七万元。”
他翻了翻手中的表格。
“这些数字和检察院的起诉书完全吻合，没有出入。”
林正宇点点头。
“好。把这组数据单独做一页，放在汇报材料的第二部分。”
他转向赵天明。
“PPT做到哪了？”
赵天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还算振作。
“框架已经搭好了。一共三十二页，分成四个板块：案件概述、资金端认定、催收端认定、舆情操控认定。”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林正宇看屏幕。
“现在卡在催收端这块。证据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取舍。”
林正宇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列出了瀚海外包催收团队的所有催收记录。
“不用全放。”林正宇说，“挑三个典型案例就够了。张梅、李明浩、王建国。这三个案例涵盖了软暴力催收的主要手段：爆通讯录、P裸照、骚扰亲友。”
赵天明点点头，开始修改PPT。
林正宇转向秦晓。
“受害人部分整理得怎么样了？”
秦晓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初稿写完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
“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
林正宇接过电脑，开始阅读。
秦晓写的是受害人情况汇总，一共十二页，涵盖了本案中最具代表性的六名受害人。
林正宇一边看，一边皱起眉头。
秦晓的文字很克制。
她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汇，没有描写受害人的眼泪和绝望，只是用案卷事实呈现每一个人的遭遇。
林正宇看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几秒。
“写得不错。”
他把电脑推回去。
“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以下。”
秦晓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三页，张梅那段，第二句删掉。”
秦晓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是庭审时的真实场景……”
“我知道。”林正宇的声音平静，“但这是汇报材料，不是新闻报道。我们要呈现的是事实，不是情绪。”
他顿了顿。
“审委会的委员们需要看到的是证据链条和法律逻辑，不是受害人的眼泪。如果我们在材料里加入太多情感描写，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用情绪绑架判断。”
“还有第七页，李明浩那段。”林正宇继续说，“你写了他的遗书上写满了绝望，这句也删掉。”
“可是……他真的很绝望……”
“我知道。”林正宇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我们不能用绝望这个词。这是主观判断，不是客观事实。”
他指了指屏幕。
“你可以写遗书内容显示，李明浩在自杀前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这样既保留了信息，又避免了主观定性。”
秦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开始修改文档。
林正宇看着她低头工作的样子，忽然开口。
“秦晓。”
秦晓抬起头。
“你越来越像个法官了。”
秦晓愣住了。
林正宇破天荒的笑了笑。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很难受。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你肯定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知道要按规则来写，没有用煽情的词汇，没有把材料变成控诉书，这很好。”
秦晓的眼眶泛红。
“谢谢正宇哥。”
她低下头，继续修改文档。
林正宇转向孙亦萧和赵天明。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工作量？”
孙亦萧看了看手中的表格。
“数据核对基本完成了，还剩最后一组舆情项目的费用明细。”
赵天明揉了揉眼睛。
“PPT还需要再调整一下格式，预计还要一个小时。”
林正宇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十点二十分。
“好，你们先忙，我去核对一下证据概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的另一张桌子前坐下。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是他这几天整理的证据概要初稿。
林正宇翻开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核对。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
四个人各自埋头工作，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
远处的高楼大厦逐一熄灭灯光，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