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邹德华宣布:
“现在继续法庭辩论,就量刑问题和法律适用问题听取各方意见。”
钱峰站起身。
“审判长,关于量刑问题,公诉人认为,本案各被告人的行为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性大,应当依法从重处罚。”
“第一被告人孙博文作为瀚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公司的违法行为负有主要责任,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以上。”
“第二被告人周志明设计了催收系统的核心功能,对软暴力催收的系统化负有直接责任,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以上。”
“第三被告人孙耀祖负责对接外包催收公司,向其提供借款人详细信息,建议判处有期徒刑八年以上。”
“其他被告人根据其在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建议分别判处相应刑罚。”
郑维明站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人的量刑建议有异议。”
“辩护人认为,公诉人的量刑建议过重,没有充分考虑本案的特殊背景和各被告人的具体情况。”
“第一被告人孙博文虽然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他在案发后积极配合调查,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应当认定为坦白,依法从轻处罚。”
“第二被告人周志明只是技术负责人,不参与具体的催收执行,其在犯罪中的作用相对较小,不应与主犯同等量刑。”
“第三被告人孙耀祖……”
邹德华打断他。
“辩护人,本院提醒你,量刑问题应当基于犯罪事实和法律规定,不能仅以被告人的认罪态度作为从轻依据。”
郑维明愣了一下。
“审判长,辩护人明白。但辩护人认为,在量刑时应当综合考虑各种因素……”
“辩护人,”邹德华再次打断他,“本院已经说得很清楚。法庭会根据各被告人在犯罪中的地位、作用、情节,依法作出判决。请辩护人围绕具体的法律适用问题发表意见。”
郑维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辩护人明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道:
“关于法律适用问题,辩护人认为,本案在定性上存在争议。”
“公诉人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寻衅滋事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三罪并罚,辩护人认为这种定性过于严苛。”
“首先,关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瀚海公司的业务模式在当时是行业普遍做法,不能认定为犯罪。”
“其次,关于寻衅滋事罪。催收行为虽然存在不当之处,但将其定性为寻衅滋事,是对该罪名的扩大解释。”
“第三,关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瀚海数据公司收集借款人信息是为了正常的业务需要,不是为了非法目的。”
钱峰站起身。
“审判长,公诉人对辩护人的意见有异议。”
邹德华点头。
“请发言。”
“辩护人说瀚海公司的业务模式是行业普遍做法,但普遍不等于合法。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构成要件是明确的:未经批准,向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承诺还本付息。瀚海公司的行为完全符合这些要件。”
“辩护人说将催收行为定性为寻衅滋事是扩大解释,但公诉人请法庭注意,瀚海公司的催收行为不是一般的民事催收。爆通讯录、P裸照、骚扰亲友、威胁恐吓,这些行为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完全符合寻衅滋事罪的构成要件。”
“辩护人说收集借款人信息是为了正常业务需要,但瀚海数据公司收集的信息远远超出了正常业务需要的范围。”
钱峰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辩护人一直在强调时代背景、行业惯例、监管缺失,但公诉人想问,这些能成为违法犯罪的借口吗?”
“有没有法律规定不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有。”
“有没有法律规定不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有。”
“有没有法律规定不得寻衅滋事?有。”
“瀚海公司的高管们不是不知道法律,他们知道。他们专门聘请了法律顾问,专门设计了如何在法律边缘施压的话术,专门规避了刑事风险。”
“他们不是无知者,他们是明知故犯。”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邹德华敲响法槌。
“今天的法庭辩论到此结束。”
他环视法庭。
“本案将择日继续开庭,就量刑与法律适用问题听取补充意见。”
“各被告人、辩护人、公诉人,请做好准备。”
法槌落下。
“休庭。”
……
休庭后,合议庭成员回到办公室。
邹德华关上门,示意大家坐下。
“趁热打铁,先把初步意见碰一碰。”
他解开法袍领口的扣子,在主位坐下。
陈岭、周段锋、林正宇、马东升依次落座。秦晓坐在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
邹德华看向陈岭。
“老陈,你先说。”
陈岭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庭审记录。
“资金端的事实没什么争议。”
他的声音沉稳。
“未经批准向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承诺还本付息,形成资金池,借新还旧。这些要件都齐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定性没有问题。”
他翻到下一页。
“催收端也一样。系统性软暴力,有组织、有预谋、有规模。爆通讯录、P裸照、骚扰亲友,这些行为严重扰乱社会秩序,寻衅滋事罪的构成要件也是齐全的。”
陈岭合上笔记本,看向邹德华。
“这两块,我没有异议。”
邹德华点点头,目光转向周段锋。
“老周,你呢?”
周段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资金端和催收端,我同意老陈的意见。”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但舆情项目这块,我有点顾虑。”
邹德华挑了挑眉。
“说说看。”
周段锋斟酌着措辞。
“舆情操控这个事,性质确实恶劣。花钱删帖、造谣抹黑死者、封禁维权账号,这些行为都有证据支撑。”
他顿了顿。
“但我担心的是,如果我们把舆情操控也写进寻衅滋事罪的认定里,会不会引起顾虑?”
“什么顾虑?”马东升问。
周段锋看了他一眼。
“你想想,舆情管理这个东西,边界本来就模糊。企业请公关公司处理负面新闻,这在商业实践中很常见。如果我们把瀚海的舆情操控定性为犯罪行为的一部分,会不会被解读成法院在把媒体秩序也一股脑刑事化了?”
他的语气有些谨慎。
“我不是说这个行为不该管,我是说,我们得考虑判决书出去之后的社会反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邹德华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林正宇。
“正宇,你怎么看?”
林正宇放下手中的笔。
“我理解周庭的顾虑。”
他的声音平静。
“舆情管理确实是个灰色地带,企业花钱做公关,这本身不违法。但瀚海的情况不一样。”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标注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