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五天。
上午九点整,邹德华敲响法槌。
“现在进入法庭辩论阶段。”
他环视法庭,目光在公诉人席位和辩护人席位之间停留了片刻。
“首先由公诉人发表意见。”
钱峰站起身。
“审判长、审判员。”
“经过四天的法庭调查,公诉人认为,本案的事实已经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现就本案发表意见。”
钱峰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一,关于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公司的违法行为。”
“本案证据表明,瀚海公司以互联网金融创新为名,向社会不特定公众吸收资金,总额超过二亿七千万元。这些资金并没有按照宣传的那样,用于撮合借贷双方,而是形成了事实上的资金池。”
“平台将吸收的资金以高息贷款形式发放,实际年化利率普遍超过百分之三十六,远远超出法律规定的上限。同时,平台通过砍头息、服务费、保证金等名目,变相提高用款成本,使借款人陷入债务陷阱。”
“更为恶劣的是,当借款人无力偿还时,瀚海公司及其外包催收团队对借款人实施有组织的、长期的、性质恶劣的软暴力催收。”
钱峰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从法庭调查阶段出示的证据可以看到,瀚海公司专门编写了《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详细指导催收员如何在法律边缘施压,如何利用借款人的社交关系进行间接催收,如何通过制造恐惧来迫使借款人还款。”
“这份手册经过法律顾问审核,被公司上下广泛使用。这说明什么?说明瀚海公司的高管们完全知道这些行为的性质,但他们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将其制度化、流程化。”
钱峰翻开手中的文件,找到其中一页。
“公诉人请法庭注意,根据瀚海公司人力资源部的档案,从《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发布到案发,公司共处理员工违规案件四十七起。”
“其中四十五起是因为催收效率不达标,两起是因为泄露公司机密。”
“没有任何一起是因为催收行为过激。”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被告席。
“这意味着在瀚海公司的价值体系里,催收效率比借款人的尊严更重要,比借款人的生命更重要。”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邹德华敲了敲法槌。
“保持安静。”
钱峰继续说道:
“第二,关于瀚海公司的舆情操控行为。”
“本案证据表明,当李明浩等借款人因不堪催收压力而自杀后,瀚海公司不仅没有反思,反而委托顶升教育策划公司实施舆情操控,在网络上发布文章,将死者描述为借钱不还的老赖、逃避责任的懦夫。”
“他们删除网上的负面信息,封禁替受害人说话的账号,监控法治类自媒体的动态。”
“这不是危机公关,这是对死者的二次伤害,是对受害人家属的二次伤害,是对整个社会良知的践踏。”
钱峰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第三,关于各被告人的主观故意。”
“辩护人在法庭调查阶段多次强调,被告人只是在执行工作,不了解具体执行细节,不知道外包团队的行为。”
“但公诉人请法庭注意,根据已经出示的邮件证据,第一被告人孙博文在2010年8月就知道平台存在兑付危机,但他选择隐瞒风险,加大推广力度,把更多人拉进来。”
“第二被告人周志明亲自设计了风控系统的评分模型,将关注法治类公众号的借款人列为重点攻坚对象,加大催收强度。”
“第三被告人孙耀祖负责对接外包催收公司,向他们提供借款人及其亲友的详细信息。”
钱峰停顿了几秒,让他的话在法庭里沉淀。
“综上所述,公诉人认为,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公司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寻衅滋事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各被告人作为公司的核心成员,对上述违法行为具有明知,仍放任甚至鼓励实施,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公诉人的意见发表完毕。”
钱峰回到公诉人席位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邹德华开口:
“现在由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郑维明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走到辩护人席位中央。
“审判长、审判员。”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律师特有的从容。
“辩护人首先要强调的是,本案发生在一个特殊的时代背景下。”
“在这个时期,传统金融机构无法满足中小微企业和个人的融资需求,互联网金融应运而生,填补了市场空白。”
“瀚海公司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立的。公司的初衷是解决融资难问题,帮助那些被传统金融机构拒之门外的人获得资金支持。”
郑维明继续说道:
“关于催收问题,辩护人要指出的是,瀚海公司的催收业务是外包给第三方公司执行的。公司高管并不直接参与催收,也不了解一线执行的具体细节。”
“公诉人提到的《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其设计初衷是规范催收行为,避免违法,而不是教唆违法。手册中明确要求催收员遵守法律底线,不得使用威胁性词汇。”
“至于外包团队在执行过程中采取了什么手段,这不是公司高管能够控制的。将外包团队的个人行为归咎于公司高管,是不公平的。”
郑维明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最后,关于李明浩等借款人的不幸遭遇,辩护人深表遗憾。但辩护人必须指出,这些借款人自身也存在问题。”
“他们过度借贷,缺乏理性消费观念,在明知无力偿还的情况下仍然借款。他们的自我控制能力较差,心理承受能力较弱,在面对催收压力时选择了极端方式。”
“辩护人并不是要为瀚海公司开脱,但辩护人认为,将这些借款人的不幸完全归咎于公司,是不客观的。”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邹德华敲响法槌。
“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郑维明身上。
“辩护人,本院提醒你,李明浩等人是本案的受害人,不是被告人。请辩护人注意措辞,不得对受害人进行人格攻击。”
郑维明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