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庭审继续。
钱峰站起身，走向证据展示台。
“审判长，公诉人现在要出示第三组证据，关于瀚海金服舆情操控行为的相关材料。”
邹德华点头。
“请出示。”
钱峰打开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表格。
“公诉人向法庭出示证据编号C-47，《2013年项目总表》。”
大屏幕亮起。
一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钱峰用激光笔指向屏幕中央。
“请法庭注意，项目编号017。”
红色光点停在那一行。
林正宇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项目名称：李某某自杀舆情应对方案
日期：2013年8月16日
委托方：瀚海金服风险控制部
项目金额：35000元
执行周期：8月16日-8月30日
备注：降低关于暴力催收相关关键词的权重；引导话题至负债人轻生逃避责任方向。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李明浩自杀后的第二天，完全对应得上。
钱峰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公诉人请法庭注意，这份项目总表是从顶升教育策划公司的服务器中提取的。经过技术鉴定，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均与案发时间吻合。”
他翻开下一页。
“公诉人同时出示证据编号C-48，瀚海金服与顶升教育策划公司签订的《舆情管理服务合同》。”
大屏幕切换。
一份盖有红章的合同出现在画面中。
钱峰念出合同中的关键条款。
“第三条，服务内容。乙方应按照甲方要求，对指定网络平台上的负面信息进行监测、压制和引导。具体包括但不限于：一、降低暴力催收、高利贷、逼死人等关键词在搜索引擎中的权重；二、对涉及甲方的负面帖文进行投诉删除；三、引导舆论将相关事件责任指向借款人个人，弱化平台责任。”
钱峰抬起头。
“审判长，公诉人认为，这份合同清楚地表明，瀚海金服不仅知道自己的催收行为存在问题，而且在受害人死亡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思、不是整改，而是花钱灭火。”
“他们雇人在网上散布谣言，把一个被逼死的年轻人，说成是逃避债务、心理脆弱、自己想不开。”
“他们花钱删帖、封号、攻击那些替受害人说话的自媒体。”
“他们把一个人的死亡，当成了一场需要危机公关的商业事件。”
钱峰转向被告席。
“这不是舆情管理。”
“这是对死者的二次伤害。”
“这是对受害人家属的二次伤害。”
“这是对整个社会良知的践踏。”
旁听席上，李庆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着脸。
郑维明站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有异议。”
邹德华点头。
“请发表意见。”
郑维明走到证据展示台前。
“首先，辩护人承认这份合同的真实性。但辩护人认为，公诉人对合同内容的解读存在偏差。”
他指向大屏幕。
“舆情管理，是现代企业维护自身声誉的正当行为。任何一家大型企业，都会雇佣公关公司来处理负面新闻。这是商业惯例，不是犯罪。”
钱峰冷笑一声。
“辩护人的意思是，花钱造谣、删帖、攻击维权者，都是商业惯例？”
郑维明摇头。
“公诉人在曲解辩护人的意思。辩护人想说的是，这份合同的本意是防范网络谣言、维护企业正当权益。合同中提到的引导舆论，指的是澄清不实信息，而不是捏造虚假信息。”
他翻开手中的材料。
“辩护人注意到，合同第五条明确规定：乙方在执行服务过程中，应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不得发布虚假信息、不得侵犯他人合法权益。这说明，瀚海金服在签订合同时，是有合规意识的。”
钱峰打断他。
“辩护人，请你看看合同的附件。”
大屏幕切换。
一份标注着项目执行方案的文件出现在画面中。
钱峰念出其中的内容。
“执行要点一：对郡沙在线论坛上关于李明浩事件的帖文进行集中投诉，争取在48小时内删除80%以上的负面内容。”
“执行要点二：在相关帖文下方发布引导性评论，重点强调借款人借钱不还、逃避责任、心理承受能力差等观点。”
“执行要点三：对持续发布负面内容的账号进行定向举报，争取封禁处理。”
“执行要点四：监测法治类自媒体的动态，如有涉及瀚海金服的内容，第一时间向甲方汇报并制定应对方案。”
钱峰合上文件。
“辩护人，这就是你所说的防范网络谣言？”
“删帖、造谣、封号、监控自媒体，这些行为，哪一条是在澄清不实信息？”
郑维明的脸色变得难看。
“公诉人……”
钱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辩护人刚才说，合同第五条规定了遵守法律法规。但公诉人想问，如果瀚海金服真的有合规意识，为什么会制定这样子的项目执行方案？”
钱峰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公诉人认为，这份合同和执行方案清楚地表明，瀚海金服的舆情管理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合法公关的范畴。”
“他们不是在维护企业声誉，而是在帮助掩盖犯罪事实。”
“同样也不是在澄清不实信息，而是在打压受害人发声。”
邹德华敲响法槌。
“公诉人、辩护人，请注意法庭秩序。”
他看向双方。
“本院会在判决时，根据证据和法律，区分合法公关与违法干预的界限。请双方围绕合同内容本身发言，不要进行过多的主观评价。”
钱峰点头。
“公诉人明白。”
郑维明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