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旁听席上依然人满为患。
“全体起立。”
秦晓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
邹德华、陈岭、周段锋、林正宇、马东升依次入席。
“请坐。”
邹德华敲响法槌。
“现在继续审理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寻衅滋事等罪一案。今天的庭审将集中审理催收端相关证据。”
他看向公诉席。
“公诉人，请出示证据。”
钱峰站起身，声音平稳。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现出示第三组证据，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及其外包催收团队的催收行为证据。”
他示意技术人员。
“首先，请法庭听取编号C-001的电话录音。”
法庭大屏幕亮起，显示录音文件信息：
“录音编号：C-001
通话对象：借款人张梅
钱峰按下播放键。
电话铃声响起，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张梅是吧？”
“是我。”
“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都逾期二十三天了，你当我们是吃素的？”
“我……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你想了二十三天了，想出什么来了？你儿子在第一小学上学对吧？三年级二班？”
录音里传来张梅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你老公在机械厂上班，你婆婆住在城南老街。你要是不还钱，他们都会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包括怎么欠的，你想让你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吗？”
“求求你，别……别打扰我家人，”
“那你就还钱！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五千块，听到没有？”
“我真的没有……我儿子住院了，我还在凑他的医药费，”
“我管你儿子住不住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还，别怪我们不客气。”
电话挂断。
录音结束。
法庭里一片寂静。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张梅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是她在儿子病床前接到的电话。
那天，儿子刚做完手术，还在昏睡。
她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威胁她。
自己当时害怕的浑身发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墙缓过这口气。
钱峰的声音打破沉默。
“审判长，公诉人继续出示证据。编号C-002至C-015，共十四段电话录音，均为瀚海外包催收团队对借款人实施的电话催收。”
他翻开文件夹。
“由于时间关系，公诉人选取其中三段典型录音播放。”
第二段录音开始播放。
这次的对象是一个年轻男人，李明浩。
“李明浩是吧？你妈知道你借了多少钱吗？”
“别……别告诉我妈……”
“那你就还钱。你不还，我就把你的照片发到你们村的群里，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老赖。”
“我在凑钱了，真的在凑，”
“凑？你凑出个屁来了，我告诉你，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还钱，你就等着吧。”
“等着什么？”
“等着你妈收到你的照片。我们会把你P成什么样子，你自己想象吧。”
录音结束。
第三段录音更加恶劣。
催收员的声音充满戏谑：
“王姐，你老公知道你借钱的事吗？”
“不……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让他知道？我们有你的通讯录，你老公的电话、你婆婆的电话、你女儿班主任的电话，我们都有。”
“求求你们，”
“求我们没用，还钱才有用。你要是不还，我们就一个一个打过去。让你全家都知道，你背着老公借了多少钱，干了些什么破事。”
“我没干什么事！我就是借了点钱，”
“借了点钱？你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你跟你老公怎么解释？他会不会认为你背着他在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手里可有不少精彩的照片呢？”
录音结束。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有人站起身，快步走出法庭。
钱峰等录音播放完毕，继续说道：
“审判长，除电话录音外，公诉人还出示短信证据。编号M-001至M-089，共八十九条催收短信。”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短信内容：
“你再不还钱，你儿子学校会收到你的欠款通知。”
“你老婆单位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个老赖。”
“你爸妈的电话我们都有，你想让他们替你还债吗？”
“你的照片我们已经处理好了，随时可以发到网上。”
“你以为躲得掉？我们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欠债不还，全家遭殃。”
一条接一条，触目惊心。
林正宇注意到，被告席上的周志明低下了头。
钱峰放下文件夹，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审判长，公诉人现出示第四组证据，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内部文件《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
技术人员将手册投影到大屏幕上。
封面简洁：
“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
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风控部
2012年3月修订版”
钱峰翻到第三章。
“请法庭注意，手册第三章第二节，标题为如何在法律边缘施压。”
大屏幕上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3.2如何在法律边缘施压
3.2.1电话施压技巧
……”
钱峰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
“请法庭注意手册第47页页脚。”
大屏幕放大显示：
“本手册经邵天雄律师事务所法律审核”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语。
邵天雄。
那个名字，很多人都听说过。
郑维明站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对该证据有异议。”
邹德华点头。
“辩护人请说。”
“这份手册中的内容，只是建议性说明，并非强制性规定。实际操作中，催收人员会根据具体情况适当掌握分寸。手册的目的是规范催收行为，避免违法，而不是教唆违法。”
钱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