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人的意思是，教人如何在法律边缘施压，是为了避免违法？”
“公诉人曲解了辩护人的意思。”郑维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手册中明确要求催收人员避免使用威胁性词汇，这恰恰说明公司在努力规范员工行为。”
“那请辩护人解释一下，”钱峰翻开另一页，“手册第五章第三节，如何利用对方社交圈施加压力，这也是在规范行为吗？”
大屏幕上显示：
“5.3如何利用对方社交圈施加压力
……”
钱峰合上文件夹。
“辩护人，这就是你说的规范行为？”
郑维明沉默了几秒。
“这些……只是理论上的操作指南。实际执行中，公司会要求员工遵守法律底线。”
林正宇开口了。
“辩护人，我有一个问题。”
郑维明转向他。
“请说。”
“根据卷宗材料，瀚海金服的催收团队共有两百三十七名员工。请问，在这份手册发布之后，瀚海金服有没有因为员工执行这些话术，主动处罚过任何一个催收员？”
郑维明愣住了。
他看向被告席上的周志明。
周志明低着头，没有抬眼。
“辩护人？”林正宇追问，“请回答我的问题。”
郑维明清了清嗓子。
“这个……需要核实相关记录，”
“不需要核实。”钱峰打断他，“公诉人已经调取了瀚海金服人力资源部的全部档案。从2012年3月至2013年8月，瀚海金服共处理员工违规案件四十七起，其中四十五起是因为催收效率不达标，两起是因为泄露公司机密。”
他顿了顿。
“没有任何一起是因为催收行为过激。”
法庭里一片寂静。
林正宇看着周志明。
周志明依然低着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这份手册就是他亲手编写的。
他知道那些催收员，就是按照他的指示行事的。
他知道那些受害者，就是被他设计的话术手册一步步逼向绝境的。
邹德华敲响法槌。
“公诉人，请继续出示证据。”
钱峰点头。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张梅出庭作证。”
“准许。”
法警打开侧门，张梅缓缓走进法庭。
她穿着一件蓝色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不太好看。
她站在证人席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钱峰走向她。
“证人，请报上你的姓名、年龄、职业。”
“张梅，四十三岁，目前无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证人，请向法庭陈述你与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的借贷经过，以及你所遭受的催收行为。”
张梅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2012年8月，我儿子被诊断出白血病。医生说需要做骨髓移植，费用大概要三十万。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老公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没有工作，在家照顾孩子。我们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亲戚朋友的钱，还是不够。”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瀚海金融的广告，说可以快速借款，利息很低。我就……我就借了五万块。”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我以为可以慢慢还。但是……利息越滚越多，我还不上了，根本就还不上。”
“然后，他们就开始打电话。”
张梅的身体在颤抖。
“一开始还好，就是催我还钱。后来……后来他们开始骂我，说我是骗子，说我活该。”
她的声音哽咽了。
“有一次，我儿子刚做完化疗，躺在病床上。我接到他们的电话，他们说……说如果我不还钱，就把我的照片发到我儿子学校的家长群里。”
“我求他们，我说我真的在想办法，我真的不是不想还。但他们不听，他们还说……说我儿子的病是我不还钱的报应。”
张梅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不是不想还钱……我就是还不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法庭里一片寂静。
旁听席上，有人在擦眼泪。
这就是后果。
这就是代价。
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背上了还不清的债务。
然后，她被一群受过专业培训的催收员，用包装为合法的方式，一步步逼向绝境。
郑维明站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有几个问题想问证人。”
邹德华点头。
“请提问。”
郑维明走向证人席。
“张梅，你在借款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其他借款途径？比如银行贷款，或者向亲友借款？”
张梅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我试过。银行说我收入不稳定，没有五险一金，不给贷款。亲戚朋友……我已经借遍了。”
“那你在签署借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仔细阅读合同条款？有没有注意到利息的计算方式？”
张梅的嘴唇颤抖。
“我……我当时只想着救我儿子……我没有……”
邹德华敲响法槌。
“辩护人，请注意你的提问方式。证人已经陈述了她的处境，请不要进行人格攻击。”
郑维明愣了一下。
“审判长，辩护人只是想了解，”
“辩护人，”邹德华的声音变得严厉，“本院提醒你，证人是本案的受害人，不是被告人。请尊重证人的处境，围绕案件事实提问。”
郑维明沉默了几秒。
“辩护人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转身坐回座位。
林正宇注意到，郑维明的脸色有些难看。
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借了高利贷。
然后被告的辩护律师问她：“你为什么不去银行贷款？”
这个问题，在法律上或许是合理的。
但在人情上，它是残忍的。
张梅离开证人席，回到旁听席。
她坐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却还在颤抖。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林正宇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法庭上，他们讨论的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寻衅滋事、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这些罪名，听起来很抽象，很专业。
但在这些罪名背后，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张梅，是李明浩，是无数个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
但他们遇到了瀚海金服。
遇到了那些专业的催收员。
遇到了那份经过法律审核的话术手册。
然后，他们的生活就被彻底摧毁了。
邹德华敲响法槌。
“今天上午的庭审到此结束，休庭两小时，下午两点继续审理。”
法槌落下。
人们开始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