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三楼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
有的低着头,有的攥着纸巾,有的眼眶泛红。
钱峰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神情凝重。
他身旁坐着李惟楚和吴箴,桌上摆着几份卷宗复印件。
会议室角落里,一台电视屏幕亮着,画面里是看守所的视频接入窗口。
李庆山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坐在镜头前,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更深了。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各位,”钱峰开口,声音不高,“感谢你们今天能来。”
没人说话。
张梅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旧布袋。
她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皮肤松弛,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三年前,她还是县城服装厂的质检员,每个月工资三千二。
现在,她失业了,房子也没了,住在娘家的老房子里。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是王建国的妻子,刘小燕。
王建国半年前跳了楼。
运气好,没死,但是高位截瘫。
他借了瀚海平台两万块钱,利滚利变成八万,最后被催收的人逼得走投无路。
刘小燕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还要照顾病危的丈夫。
现在孩子三个月大了,她不仅要带小的,还要伺候一个大的。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姓周,四十多岁,开出租车的。
他没借过瀚海的钱,但他的通讯录被爆了。
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借款人的手机里。
那个借款人是他十年没联系的初中同学。
催收的人给他打了三百多个电话,发了上千条短信,把他的照片P成遗照发到他的工作群里。
他差点丢了工作。
“我知道,”钱峰继续说,“你们来这里,心里有很多疑问。”
他顿了顿。
“也有很多期待。”
张梅抬起头,看着他。
“我今天想跟你们说清楚几件事。”钱峰说,“第一,关于这个案子的定性。”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是瀚海公司的组织架构。
“瀚海金服,以及它的关联公司,涉嫌的罪名包括: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寻衅滋事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他指着图表上的几个名字。
“孙博文,瀚海金服实际控制人。周志明,风控部负责人。孙耀祖,瀚海数据负责人。陈志国,法务部负责人。还有邵天雄,他们的法律顾问。”
“这些人,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张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第二,”钱峰说,“关于你们的遭遇。”
他放下遥控器,走到会议桌前,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失去了工作。有人失去了尊严。”
他的声音低沉。
“有人被逼得差点走上绝路。”
刘小燕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钱峰说,“在法律上,我们没有办法以故意杀人或者逼迫自杀来追究平台的责任。”
张梅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因为法律有法律的规则。”钱峰说,“刑法上的因果关系,需要直接的、明确的证据链条。催收行为和自杀之间,在法律上很难建立这种直接的因果关系。”
“那我儿子白死了?”
视频画面里,李庆山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屏幕。
李庆山的脸贴近镜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儿子被他们逼死了,你们告诉我,没办法追究?”
钱峰沉默了几秒。
“李庆山,”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李庆山打断他,“你不可能理解。”
他的声音在颤抖。
“利滚利啊,他还不起。他们就开始找各种办法逼他。”
“我儿子跟我说,爸,我没脸活了。”
李庆山的声音哽咽了。
“我跟他说,没事,爸帮你还。爸去借钱,爸去打工,总能还上的。”
“但是他没等到那一天。”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小燕已经哭出了声。
张梅紧紧攥着手里的布袋,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钱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等了很久,等李庆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李庆山,”他开口,“我没办法用故意杀人来起诉他们。这是法律的限制,不是我的选择。”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不会把你儿子的遭遇一笔带过。”
李庆山抬起头,看着镜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峰说,“在起诉书里,在法庭上,在判决书里,你儿子的名字会被写进去。他遭受的一切,会被写进去。”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做了多久,造成了什么后果,全部都会写进去。”
“不是作为案例,不是作为数据,而是作为事实。”
“这个案子审完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瀚海公司不只是违规经营,不只是管理不善。他们是有组织、有预谋地伤害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包括你的儿子。”
李庆山沉默了。
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再说话。
钱峰转向其他人。
“各位,”他说,“我知道这个答案可能不是你们想要的。”
“你们可能希望听到判他们死刑,让他们偿命。”
“但法律不是这样运作的。”
“法律能做的,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你们一个交代。”
“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让真相被记录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能再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张梅突然开口。
“钱检察官。”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钱峰点点头:“你说。”
张梅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们算被害人吗?”
钱峰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