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郡沙县,天黑得早。
傍晚六点刚过,街灯已经亮了。
林家的客厅里,吴芳正往桌上端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老林,吃饭了。”
林国清从沙发上起身,顺手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
“等一下,看完这条新闻。”
屏幕上,郡沙县电视台正在转播市新闻频道的晚间资讯。
女主播声音清脆:
“接下来是一条来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消息。”
画面一切,出现了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正门。
“近日,我市中级人民法院即将开庭审理一起涉互联网金融的重大案件。该案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寻衅滋事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关注度高。”
镜头转向法院内部,一间会议室的画面一闪而过。
几个穿着法院制服的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画面只停留了两三秒,随即切回演播室。
但就在这短短的瞬间,
“哎!”
吴芳端着汤碗的手一顿,眼睛瞪大了。
“老林,你看!那是不是……”
林国清皱起眉头,盯着屏幕。
画面已经切走了。
“什么?”
“刚才那个会议室里头,”吴芳把汤碗放下,指着电视,“坐在右边那个,侧脸,是不是我们儿子?”
林国清愣了一下。
他回想刚才的画面,会议室、长桌、几个人的背影和侧脸……
“好像是有个年轻人……”
“就是正宇!”吴芳激动起来。
林国清没有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电视里,女主播已经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某乡镇的冬季取暖保障工作。
吴芳顾不上吃饭了,从茶几上抓起手机。
“我得截个图……不对,刚才没录……”
她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找到“林家亲戚群”。
“老林,你说刚才那个是不是正宇?”
林国清端起碗,夹了一筷子排骨。
“应该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市里的大案子,他在里头。”
吴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她先是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哎呀,你们看电视了没有?市新闻频道!刚才有个镜头,我们家正宇在里头!”
语音刚发出去,她又觉得不够。
“不行,得有图才行。”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郡沙市新闻频道直播回放”。
找了半天,没找到。
“老林,你会不会弄这个?”
林国清头也不抬:“不会。”
吴芳急了:“那怎么办?没图没真相啊!”
林国清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急什么?”
“我不急吗?”吴芳坐到沙发上,“我儿子上电视了!这是多大的事!”
她又低头看手机,亲戚群里已经有人回复了。
大姑妈发了个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
二婶发了条语音:“哪个台?我怎么没看到?”
表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正宇出息了!”
吴芳越看越兴奋,手指点个不停。
“真的真的!市新闻频道!刚才那条关于法院的新闻,有个镜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又补了一句:“就是画面太快了,没来得及截图……”
林国清在一旁默默吃饭,听着妻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市里的大案子。
涉互联网金融。
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关注度高。
他虽然不懂法律,但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有些事还是明白的。
这种案子,不是谁想办就能办的。
能坐在那个会议室里,说明组织信任他,把他放在了那个位子上。
但同时,这种案子,得罪的人也多。
林国清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他没有说话。
吴芳在亲戚群里聊了十几分钟,终于消停了一点。
她走回餐桌,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
“老林。”
“嗯?”
“你说……”她压低了声音,“这案子这么大,正宇会不会得罪人?”
林国清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想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吴芳皱起眉头,“你没听新闻说吗?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关注度高。这种案子,背后肯定有大老板,有关系网。正宇一个年轻法官,万一……”
“万一什么?”
“他在电视里露面,说明这是组织让他站在这个位子上,不是他自己要上去出风头。”
吴芳愣了一下。
林国清继续说:“你以为那种镜头是随便拍的?那是市里的新闻,法院的案子,每一帧画面都是审过的。他能出现在里头,说明上面认可他。”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吴芳碗里。
“吃饭吧,别瞎操心。”
吴芳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却还是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