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张梅继续说,“我们只是你们卷宗里的材料?”
“我看过新闻。我知道这种大案子,卷宗有很多很多。我们这些人,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是一个数字?一个名字?一份笔录?”
“你们开会的时候,讨论的时候,写起诉书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这些名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
“我儿子生病的时候,我借了三万块钱。我以为能救他的命。结果钱没了,儿子的病也没治好,我还欠了一屁股债。”
“催收的人天天打电话,骂我,威胁我,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说我是骗子,说我是老赖。”
“我丢了工作,我老公跟我离了婚,我妈被气得住了院。”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娘家的老房子里,每天靠打零工活着。”
“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我算被害人吗?”
钱峰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张梅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梅,”他说,“我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在刑法上,你们是被害人。”
“在卷宗里,每一页都是你们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会骗你说,我们每天都在想着你们。我们有太多的案子要办,太多的卷宗要看,太多的会要开。”
“但是,当我翻开你的卷宗,看到你的笔录,看到你遭受的一切,我不会把你当成一个数字。”
“因为我知道,这些文字的背后,是一个人的人生。”
“我没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没办法让你的儿子活过来,没办法让你的婚姻恢复,没办法让你的工作回来。”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我可以把真相写进起诉书里、写进法庭记录里、写进历史里。”
“让所有人都知道,瀚海公司对你做了什么。”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能被轻轻放过。”
张梅看着他,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视频画面里,李庆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钱检察官。”
“嗯?”
“我不懂法律。”李庆山说,“你们判他们什么样,我也不懂。”
他顿了顿。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李庆山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世道以后还能不能好一点?”
钱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儿子死了。”李庆山说,“我杀了人。我这辈子完了。”
“但我同样还有别的后辈,我弟弟家的孩子,她今年八岁。”
“我不想她长大以后,还要面对这些东西。”
“我不想她借钱的时候,还要担心被人逼死。”
“我不想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找不到人帮忙,只能被那些人骗。”
“你们判他们什么样,我不管。”
“我就想知道,这个案子判完之后,世道能不能好一点?”
“以后的年轻人,能不能不用再走我儿子的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钱峰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里那张苍老的脸。
他想说会的。
他想说一定会的。
但这种话太轻飘飘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李庆山,”他说,“我没办法向你保证世道一定会好。”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努力。”
“这个案子,不只是判几个人坐牢。”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种生意是怎么运作的,这种伤害是怎么造成的,这种恶是怎么被纵容的。”
“我们要让监管部门看到,让立法机关看到,让整个社会都看到。”
“一个案子改变不了世道,但一个案子可以成为一个开始。”
“你儿子的名字,会被写进判决书里。”
“以后的人翻开这份判决书,会知道有一个年轻人,因为借了一万块钱,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们会记住这件事。”
“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李庆山看着镜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好。”他说,声音沙哑。
“那就好。”
会议室里,刘小燕哭得更厉害了。
张梅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个开出租车的周师傅,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钱峰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各位,”他说,“庭审的时候,你们可以来旁听。”
“我希望你们来。”
“因为那一天,你们会看到,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站在被告席上。”
“你们会看到,法律是怎么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他顿了顿。
“这个交代可能不完美。可能不是你们想要的。”
“但这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的交代。”
张梅抬起头,看着他。
“钱检察官,”她说,“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把我们当人看。”
钱峰点了点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
会议结束后,钱峰送走了所有人。
他站在检察院门口,看着张梅和刘小燕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李惟楚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钱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办案子就是看证据、写起诉书、出庭。”
“现在我觉得,办案子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
“让那些受伤的人知道,有人在乎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李惟楚。
“这个案子,我们一定要办好。”
李惟楚点点头。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