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郡沙市区，名人国际酒店十八楼的行政会议室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停，映照在长条会议桌的玻璃面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郑维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透着精明。
他左手边依次坐着刘振兴、朱学锋、张海涛，右手边是李明远和一个年轻的女律师陈雪。
会议桌中央的投影屏幕上，邵天雄的脸清晰可见。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背景是一间装修考究的书房。画面里的他神色从容，嘴角挂着笑意。
“各位，”郑维明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想讨论一下瀚海案的庭审策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庭前会议已经开完了。公诉方的证据目录我们都看过了，八百七十三份证据，涵盖了资金端、催收端、舆情端三个板块。”
刘振兴插嘴道：“证据量确实大，但很多都是重复性的。关键证据其实就那么几类，财务报表、系统日志、内部邮件、被告人供述。”
郑维明点点头：“没错。但问题不在证据本身，而在于合议庭的组成。”
他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朱学锋。
“这是合议庭成员的名单。审判长邹德华，刑一庭庭长，资深法官，风格稳健。另外四个成员，陈岭、周段锋、马东升，都是中院的老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还有一个人，林正宇。”
屏幕里的邵天雄眯起眼睛。
“郡沙县法院的那个年轻法官？”
郑维明说：“对。他被借调到中院，参与瀚海案的审理。名义上是代理审判员，实际上是专案组的法理顾问。”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他的履历。政法大学硕士，司法考试433分，进入郡沙县法院后，先后审理过张德成醉驾案、李乾坤防卫过当案、周明交通肇事案、吴子骞强奸案、张野等人故意伤害案、赵勇伤医案。”
张海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个人的判决书写得很有特点。说理部分特别长，喜欢在判决书里发表法律评论。”
郑维明说：“不止如此。”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三个月前，他审理了一起故意伤害案。被告人叫李庆山，因为儿子被催收逼死，持刀刺死了上门催收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邵天雄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这个案子我知道。”
郑维明说：“对。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我念给大家听。”
他拿起文件，朗读道：
“本院注意到，被害人张浩系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外包催收团队成员，其在催收过程中采用的电话轰炸、侮辱性短信、P图威胁、爆通讯录等行为，虽未达到刑事犯罪的构成要件，但已严重侵害了借款人及其家属的人格尊严和生活安宁。此类行为并非个别催收员的越界之举，而是瀚海公司系统性、组织性的业务模式，”
他停下来，看着在座的众人。
“大家听出问题了吗？”
刘振兴皱起眉头：“他在李庆山案的判决书里，直接点名批评了瀚海。”
郑维明点头：“没错。而且用词非常严厉，系统性、组织性的业务模式。这几乎就是在说，瀚海公司的催收行为构成有组织犯罪。”
朱学锋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法官在审理瀚海案之前，就已经对瀚海公司形成了负面评价。”
屏幕里的邵天雄缓缓开口：“他会先入为主。”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邵天雄继续说：“一个法官，如果在审理案件之前，就已经对被告人形成了倾向性意见，那他还能做到公正审判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审判人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自行回避：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
郑维明接过话头：“邵律师的意思是，”
“申请回避。”邵天雄的嘴角微微上扬，“林正宇曾在李庆山案中对瀚海公司作出批评性评价，这说明他对瀚海公司已经形成了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让这样一个法官参与瀚海案的审理，对被告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年轻的女律师陈雪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邵律师，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李庆山案和瀚海案毕竟是两个不同的案件。”
邵天雄笑了笑：“陈律师，你说得对。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个回避申请未必能成功。但我们要的不是成功。”
陈雪愣了一下：“那我们要的是什么？”
邵天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郑维明。
“郑律师，你还记得那个公众号吗？”
郑维明点点头：“小城判官。”
“对。”邵天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个公众号的运营者，很可能就是林正宇本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张海涛问：“有证据吗？”
邵天雄说：“没有直接证据。但有很多间接证据。”
他示意郑维明继续。
郑维明打开电脑，将一份文档投影到屏幕上。
“这是我们整理的资料。小城判官公众号成立于2012年，发布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醉驾案的法律分析。时间点正好是林正宇审理张德成醉驾案之后。”
他翻到下一页。
“此后，小城判官陆续发布了关于正当防卫、网络暴力、校园欺凌、伤医事件等话题的文章。每一篇文章的发布时间，都与林正宇审理的相关案件高度吻合。”
他又翻了一页。
“更重要的是，小城判官曾发表过一篇文章，标题叫《谁在拿绝望当生意？》。这篇文章详细分析了网贷平台的运作模式和软暴力催收的危害。发布时间是李庆山案宣判后三天。”
朱学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这个法官一边审案子，一边在网上发表评论？”
郑维明说：“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小城判官就是林正宇。但这些巧合，足以让人产生合理怀疑。”
邵天雄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们的回避申请要分两层来写。”
“第一层，李庆山案的判决书。林正宇在判决书中对瀚海公司作出了批评性评价，这说明他对瀚海公司已经形成了负面印象。让他参与瀚海案的审理，违反了法官应当保持中立的基本原则。”
“第二层，小城判官公众号。虽然我们无法证明林正宇就是运营者，但我们可以指出，这个公众号的文章与林正宇审理的案件高度相关，且多次对网贷、催收等话题发表批评性意见。如果林正宇与这个公众号存在关联，那他在审理瀚海案之前，就已经通过公开渠道表达了对被告人不利的观点。”
陈雪皱起眉头：“可是邵律师，这样做会不会……”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邵天雄平静地看着她：“会不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