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催收员的对话。
催收员发了一条语音。
林正宇点开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张卉,你儿子叫张小宇对吧?今年八岁,在城关镇第二小学上二年级。”
“你儿子以后上学这些事,最好想清楚。”
“别到时候让他们同学全都知道,他妈妈是个老赖。”
林正宇听完,眉头紧锁。
他继续翻。
张卉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跪下求你们别再打电话。”
“我儿子还在住院,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
……
林正宇合上卷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卉的故事和李明浩的故事如出一辙。
都是因为急需用钱,被瀚海的低门槛吸引。
都是因为还不上钱,被迫滚动续贷。
都是因为逾期,遭受系统性的软暴力催收。
区别只在于,李明浩选择了跳楼,而张卉还在苦苦支撑。
……
晚上七点,合议庭在小会议室召开当日小结会议。
邹德华坐在主位,陈岭、周段锋、林正宇、马东升依次落座。
书记员小张在一旁记录。
邹德华开口:“今天是阅卷第四天,大家汇报一下进度。”
陈岭先说:“资金端的卷宗我和老周已经看了一半。瀚海的资金募集方式基本清楚了,就是典型的两头吃模式。向公众募集资金,承诺高息回报;再以更高的利息放贷出去,赚取利差。”
周段锋补充:“资金流向也基本理清了。瀚海通过多家关联公司转移资金,最终流入孙博文控制的离岸账户。目前已经追踪到的资金大约有一亿两千万。”
邹德华点点头。
“催收端呢?”
林正宇翻开笔记本。
“我今天重点看了受害人卷宗。”
“检察院筛选的四十七名典型受害人,我已经看了二十三个。”
“其中有一个案例,我认为需要在判决书中重点呈现。”
邹德华看向他。
“说说看。”
林正宇把张卉的卷宗推到桌子中央。
“受害人张卉,三十四岁,单亲妈妈,超市收银员。”
邹德华看着卷宗,没有说话。
林正宇继续说:“张卉的情况和李明浩非常相似。”
“她们都是软暴力的受害者。”
“我认为,判决书中必须挑选一到两个具有代表性的受害人故事写进去。”
“不然软暴力三个字太抽象,看判决的人不会明白我们到底在判什么。”
周段锋问:“你的意思是,在判决书的事实认定部分,详细描述受害人的遭遇?”
“对。”林正宇说,“不是煽情,而是还原事实。”
“让看判决的人明白,瀚海的催收行为不是简单的讨债,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精神折磨。”
邹德华沉吟片刻。
“正宇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其他人。
“大家怎么看?”
陈岭点头:“我同意。判决书不能只写法律条文和证据清单,还要让人看懂我们判的是什么。”
马东升也说:“张卉的案例很典型。单亲妈妈,孩子生病,被逼到走投无路。这种故事写进判决书,比列一百条证据都有说服力。”
周段锋想了想,开口道:
“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点需要注意。”
他看向林正宇。
“我们写受害人的故事,是为了说明瀚海的行为有多恶劣。”
“但不能写成谁欠钱谁都不用还。”
“这是另外一个极端。”
“社会上有些人可能会误读判决,以为只要哭穷就可以不还钱。”
“我们要在判决书里把这个边界划清楚。”
林正宇点头。
“老周说得对。”
“我们不是在否定债务本身的合法性,而是在否定催收手段的合法性。”
“判决书里要写清楚:借钱要还是天经地义的,但讨债不能用违法手段。”
“瀚海的问题不是它放贷,而是它用软暴力催收,用威胁、恐吓、侮辱的方式逼迫借款人。”
“这才是我们要判的。”
邹德华敲了敲桌子。
“好,这个思路定下来。”
“正宇,你负责挑选两到三个典型受害人案例,写一份详细的事实梳理报告。”
“判决书的事实认定部分,我们会参考你的报告。”
“但要注意分寸,不要写成控诉书。”
“我们是法官,不是记者。”
林正宇点头。
“我明白。”
邹德华看向小张。
“今天的会议纪要,重点记录一下关于受害人案例的讨论。”
“特别是老周提的那个问题,要在判决书里划清边界。”
小张点头记录。
邹德华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起身,收拾材料。
……
会议结束后,林正宇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张卉的卷宗,又看了一遍。
马东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看?”
林正宇点点头。
“张卉的儿子今年应该九岁了。”
他指着卷宗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张卉和儿子的合影,拍摄于儿子住院期间。
照片里,张卉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她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遮住了因化疗而掉光的头发。
马东升看着照片,叹了口气。
“这种案子,看多了心里不是滋味。”
林正宇合上卷宗。
“所以我们要把判决书写好。”
“让所有人都知道,法律不会放过这些人。”
马东升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要继续。”
林正宇站起身,把卷宗放回原位。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夜色已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