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工作进入第四天。
会议室里,八十七箱卷宗已经被拆开,按照被告人和罪名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长桌上。
林正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十几份受害人卷宗。
他负责的催收端部分,涉及的受害人众多。
检察院已经筛选出四十七名典型受害人,作为起诉书中的重点证据。
林正宇需要逐一审阅这些卷宗,确认证据链条的完整性。
他翻开第二十三号卷宗。
封面上印着:
“受害人:张卉,女,三十四岁,郡沙县城关镇人。”
林正宇打开卷宗,开始阅读。
张卉的第一笔借款发生在去年三月。
借款金额:八千元。
借款原因:儿子确诊急性白血病,需要住院治疗,医保报销后仍有三万多元缺口。
林正宇翻到张卉的个人信息页。
职业:超市收银员,月收入两千三百元。
家庭状况:离异,独自抚养八岁儿子。
住址:城关镇老旧小区,租房。
他继续往下看。
张卉在瀚海平台上填写了借款申请,平台审核通过后,当天就放款了。
合同显示,借款期限三个月,月利率百分之二。
看起来不高。
但林正宇翻到下一页,看到了“服务费”和“平台管理费”的条款。
八千元的借款,实际到账只有六千四百元。
剩下的一千六百元,被平台以各种名目扣除。
三个月后,张卉需要却需要还款九千二百元。
她还不上。
……
林正宇继续翻阅。
第一次逾期后,张卉接到了催收电话。
催收记录显示,电话来自瀚海外包的“恒信催收公司”。
第一通电话的语气还算客气。
“张女士,您的借款已经逾期三天了,请尽快还款。”
张卉解释说,儿子还在住院,手术延期了,她需要更多时间。
催收员说可以申请展期,但需要支付展期费用。
张卉同意了。
展期一个月,费用八百元。
一个月后,张卉还是还不上。
她又申请了一次展期。
这一次,费用涨到了一千二百元。
……
林正宇翻到第四页。
张卉的债务开始滚动。
第一笔八千元的借款,经过三次展期后,本息加各种费用,已经涨到了一万四千元。
张卉的工资根本不够还。
她在瀚海平台上申请了第二笔借款,用来还第一笔。
这就是所谓的“以贷养贷”。
第二笔借款一万元,实际到账七千八百元。
加上第一笔的余额,张卉的总债务已经超过两万元。
林正宇看着这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借款人一开始只是需要几千块钱应急,结果被平台的各种费用和展期机制套住,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后,几千块钱的借款变成了几万块钱的债务。
……
林正宇翻到催收记录部分。
张卉第二次逾期后,催收的方式开始升级。
电话从一天一个变成一天五六个。
催收员的语气也变了。
“张卉,你是不是不想还钱了?”
“你儿子还在医院吧?你不还钱,我们就把你的事情告诉医院。”
“你在超市上班对吧?要不要我们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
张卉在电话里哭着说,她真的没有钱,她已经在想办法了。
催收员说:“想办法?你想了三个月了,还没想出来?”
“我告诉你,再不还钱,我们就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老赖。”
……
林正宇翻到下一页。
催收员说到做到。
张卉逾期第四十五天,她的手机通讯录被“爆”了。
她的亲戚、朋友、同事,全都收到了催收短信。
短信内容是:
“张卉欠钱不还,请大家帮忙催促她还款。”
张卉的母亲收到短信后,打电话来问她怎么回事。
张卉的同事收到短信后,在背后议论她。
张卉的店长收到短信后,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
……
林正宇翻到第七页。
这一页是张卉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催收员给张卉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是一张海报,上面印着张卉的照片和身份证号码。
海报的标题是:“欠钱不还,人人喊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张卉,郡沙县城关镇人,欠款两万三千元,拒不还款。”
张卉回复:“求求你们别发,我真的在想办法。”
催收员回复:“想办法?你都想了两个月了。明天之前不还钱,这张海报就发到你儿子学校的家长群里。”
张卉回复:“我儿子才八岁,你们不能这样。”
催收员回复:“那你就还钱。”
……
林正宇继续往下翻。
张卉的债务继续滚动。
两万三千元变成了三万一千元。
三万一千元变成了四万二千元。
她的工资全部用来还利息,本金一分没动。
她开始借亲戚的钱来还瀚海的钱。
亲戚的钱借完了,她又去借其他网贷平台的钱。
债务越来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
林正宇翻到第十二页。
这一页是张卉离职申请。
申请上写着:“因个人原因,不适合继续在本店工作。”
张卉在笔录中说,店长告诉她,有人往店里打电话,说她欠钱不还,影响了店里的声誉。
店长说:“我也没办法,你自己的事情,别牵连到店里,你自己提离职吧。”
张卉失去了工作。
没有收入,她更还不上钱了。
……
林正宇翻到最后几页。
这是张卉的微信聊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