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都有压力。”
“部门有意见,有时候当事人家属也闹。”
“但林正宇他们顶住了。”
“他们写的判决书,每一份都经得起推敲。”
“这说明我们的整体方向是对的。”
何建军点点头。
“我知道。”
“但有些人不这么看。”
“他们觉得你护犊子,觉得你让年轻人太冲了。”
黄罗生沉默了一会儿。
“何院,您觉得呢?”
何建军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罗生,我跟你讲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年轻法官的时候,也办过一个大案。”
“那个案子,涉及到一个本地的企业家。”
“证据确凿,应该判有罪。”
“但那个企业家在本地很有势力,找了很多人来说情。”
“当时的院长压力很大,让我慎重考虑。”
黄罗生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年轻气盛,觉得证据就是证据,法律就是法律。”
“我坚持判了有罪。”
“结果呢?”
何建军转过身,看着黄罗生。
“结果那个企业家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案子是办对了。”
“但我呢?”
“我被调离了刑庭,去立案庭的柜台坐了三年。”
“那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在我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没有人站到我身前帮我说句话。”
黄罗生的眉头微微皱起。
何建军叹了口气。
“罗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学我当年那样莽撞。”
“我是想告诉你: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
“但如果没有人帮他们挡一挡,他们很容易被磨平。”
“你这两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你让林正宇他们放手去办案,你自己在后面扛着。”
“这是对的,魏院在的时候,我跟他也都很支持。”
“我们俩经常私下说,这一届的刑庭真是帅又帅才、将有将才,我们俩真是生不逢时,年轻个二十来岁,说不定也撸起袖子一起干了。”
黄罗生没有说话。
何建军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话说回来,民主测评嘛,别人写啥难免。”
“你自己先想清楚:如果你现在把那些年轻人的锋芒都磨平,是不是反而不负责任?”
黄罗生抬起头,看着何建军。
“何院,您的意思是……”
何建军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做得对,继续做。”
“那些匿名意见,你不用担心。”
黄罗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何院。”
何建军摆摆手。
“别谢我。”
“你要谢,就谢那些愿意跟你一起扛事的年轻人。”
“他们才是法院的未来。”
……
与此同时,刑庭办公室。
王鹏瘫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我……我终于知道以前林正宇办案是什么感觉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
刘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怎么了?”
“累死了。”
王鹏举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
“你知道我今天写了多少字吗?”
“判决书、裁定书、送达回证、庭审笔录、合议笔录……”
“我感觉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刘谨笑了。
“欢迎加入被卷宗压弯脊梁的队伍。”
“你那个诈骗案判完了?”
“判完了。”
王鹏有气无力地说,
“三年六个月,罚金五万。”
“被告当庭表示服判。”
“家属在外面哭了一场,然后走了。”
“就这样。”
刘谨点点头。
“那你下一个案子是什么?”
王鹏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别提了。”
“一个盗窃案,四个被告,二十多起犯罪事实。”
“卷宗有这么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厘米。
刘谨吹了声口哨。
“厉害。”
“你慢慢看,别着急。”
“反正黄庭今天不在,没人催你。”
王鹏苦笑。
“黄庭不在,但案子不等人啊。”
“审限就在那儿摆着呢。”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卷宗。
“算了,不说了,干活吧。”
刘谨也转回去继续看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刘谨突然开口。
“你说,正宇跟秦晓在市里怎么样了?”
王鹏头也不抬。
“不知道。”
“他那个专案组,保密级别挺高的。”
“我问过秦晓,她怎么都不开口。”
刘谨插话道:
“朱慧跟秦晓全被被借调过去了,咱们刑庭现在真是一个人要当三个人用了。”
“是啊。”
王鹏叹了口气,
“这工作量直接double乘以double。”
“累死了。”
“林正宇手上的案子全分给我了。”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看卷宗,闭上眼睛还是看卷宗。”
“我做梦都在写判决书。”
刘谨笑着摇摇头。
“行了行了,别比惨了。”
“大家都累。”
“黄庭更累。”
“他现在一边要应付测评的事情,一边还要盯着我们这边的案子。”
“我看他这几天头发都白了好几撮。”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
“刘谨,你说……黄庭这次能升上去吗?”
刘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说:
“应该能吧。”
“黄庭这几年的成绩摆在那儿。”
“上面不可能看不到。”
王鹏点点头。
“希望吧。”
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