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人民法院三楼会议室的门紧闭着,走廊里异常安静。
组织部的两位同志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份干部考察材料。黄罗生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平静。
“黄罗生同志你好,我们今天主要是来做一个常规的组织考察。”年长的考察组成员翻了翻手中的材料,“关于副院长人选的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按程序进行。”
黄罗生点点头。
“请问。”
年轻的考察组成员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笔记本。
“黄庭长在刑庭工作多少年了?”
“十七年。”黄罗生说,“中间有在别的庭室干过,但在刑庭的时间是最久的。”
“这些年办过不少有影响力的案子。”年长者翻动材料,“张德成醉驾案、李乾坤防卫过当案、周明网暴案、职高校园欺凌案……”
他抬起头。
“有同志反映,刑庭近两年的案件风格比较激进,判决书的说理篇幅明显增加,有些案子甚至引发了不小的社会关注。”
黄罗生没有立刻回答。
“请问黄庭长,您是如何看待严格执法与社会效果之间的关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罗生开口。
“严格执法是底线,社会效果是目标。”
他说。
“法官的职责是依据事实和法律作出判决,这一点不能动摇。但法律不只是冷冰冰的条文,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判决书不仅要告诉当事人结果是什么,还要告诉他们为什么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
“说理充分,当事人才能服判,社会才能理解。这不是激进,这是法官应尽的本分。”
年轻的考察组成员飞快地记录着。
年长者点点头,又翻了一页材料。
“还有同志提到,刑庭有一位年轻法官林正宇,办案风格比较出挑,您作为庭长,是如何看待和管理这类年轻干部的?”
黄罗生沉默了一会儿。
“林正宇是个好苗子。”
他说。
“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但冲劲需要引导,想法需要打磨。我的职责是给他们搭台子、划边界,让他们在规矩内施展才华。”
他看着考察组成员。
“出了问题,我来扛。”
……
谈话结束后,黄罗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从立案庭过来的范清。
范清压低声音。
“黄庭,听说组织部来考察了?”
黄罗生点点头,没有多说。
范清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
“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您……”
他犹豫了一下。
“说我什么?”
“说您喜欢出风头,给自己脸上贴金。”范清说,“还有人说刑庭这两年的案子,都是您在背后指挥,为了往上爬。”
黄罗生笑了一声。
“还有呢?”
范清愣了一下。
“也有人说您关键时候敢扛事,是个能干实事的人。”
黄罗生拍了拍范清的肩膀。
“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
他转身朝刑庭办公室走去。
“案子办得好不好,老百姓心里有数。”
……
刑庭办公室里,王鹏正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
他面前的桌上堆着三份卷宗,每一份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王法官,下午两点的庭审材料我放您桌上了。”朱慧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三点半还有一个简易程序的盗窃案,四点半是那个诈骗案的宣判。”
王鹏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四十。
“中午还能吃饭吗?”
朱慧想了想。
“如果吃快点的话,应该,勉强可以。”
王鹏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以前在研究室的时候,觉得写调研报告很累。”
他说。
“现在才知道,审判席的椅子比研究室的椅子难坐多了。”
刘谨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习惯就好。正宇以前一天开四场庭的时候,我还见他晚上加班写判决书呢。”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刘谨笑了笑。
“可能是天生的吧。”
秦晓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书。
“王法官,这是上午那个案子的判决书,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王鹏接过来,快速翻了翻。
“格式没问题,内容我再核一遍。”
他看了秦晓一眼。
“你今天上午跟的那个庭,笔录整理好了吗?”
秦晓点点头。
“整理好了,已经从内网发给你了。”
王鹏点点头,又低头看判决书。
秦晓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书。
朱慧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说,正宇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秦晓想了想。
“借调时间是三个月,但谁知道呢,听说市里那个案子挺复杂的。”
朱慧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知道,他在的时候,我们的工作量其实已经被分担了很多。”
秦晓笑了笑。
“是啊。”
她看了一眼王鹏的方向。
“不过王法官也挺不容易的。他以前在研究室,主要是写报告、做调研,现在突然要连轴转的主审案件,压力肯定很大。”
秦晓没有接话。
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书,脑海里却想起了林正宇离开前说的话。
“你在刑庭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黄庭或者刘谨。”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独当一面。”
……
下午一点五十,政工室的小马抱着一摞材料走进刑庭办公室。
“王法官,这是上级院下发的关于规范量刑建议的指导意见,请您签收。”
王鹏头也不抬地接过材料,在签收单上签了字。
小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了看忙碌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