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正在酒店房间里闭目养神,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微信消息。
钱峰:你人在哪?
林正宇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回复:市里,中院对面的快捷酒店。你怎么问这个?
钱峰:下班了没?
林正宇:刚从公安局回来,在看材料。怎么了?
钱峰发来一个定位。
钱峰:出来吃个饭,【定位】。
林正宇点开定位,是市区城南的一条老街,距离酒店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他皱了皱眉,回复:你也在市里?
钱峰:刚到,饿死了,请吃顿饭没问题吧。
林正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出了门。
……
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
林正宇付了钱,下车环顾四周。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电线杂乱地挂在半空。巷口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照亮了一块手写的招牌,“老陈家炒菜”。
典型的老郡沙苍蝇馆子。
林正宇走进去,油烟味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七八张方桌挤在一起,塑料凳子磨得发亮。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价格用红笔涂改过好几次。
钱峰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来了。”
钱峰抬起头,冲林正宇招了招手。
林正宇走过去坐下,看了看桌上的啤酒。
“你倒是会找地方。”
钱峰笑了笑。
“这家店我以前来市里培训的时候发现的,老板手艺不错,价格实在。”
他拿起一瓶啤酒递给林正宇。
“先喝着,菜马上就来。”
林正宇接过啤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说吧,你怎么也在市里?”
钱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放在桌上。
林正宇拿起来看了一眼。
“市检察院专案组成员”几个字印在上面,照片是钱峰,姓名、单位、有效期一应俱全。
林正宇挑了挑眉。
“你也被抽调了?”
钱峰点点头。
“上周的事。罗科长接到通知,说市院需要有瀚海案办案经验的检察官,点名要我。”
他拿回工作证,收进口袋。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被拉壮丁,没想到你也在。”
林正宇笑了笑。
“看来我们俩是难兄难弟。”
钱峰举起啤酒瓶。
“来,碰一个。”
两人碰了碰瓶子,各自喝了一口。
老板端着几盘菜走过来,麻婆豆腐、辣椒炒肉、炝炒土豆丝,还有一盘干煸四季豆。
“慢用。”
老板放下菜,转身离开。
钱峰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塞进嘴里。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林正宇也动了筷子,吃了几口菜。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安顿好。”钱峰说,“住在检察院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离办公室近。”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你呢?住哪儿?”
“中院对面的快捷酒店。”
钱峰点点头。
“那还行,至少方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菜。
钱峰突然笑了一声。
“你说,怎么老是轮到我们处理这种孽账?”
林正宇抬起头。
“什么意思?”
钱峰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
“周明案,那个酒驾撞人然后在网上造谣把人逼死的,我们俩一起办的。”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职高案,那几个霸凌同学的学生,我们俩一起办的。”
第三根手指。
“赵勇案,那个被催收逼得去砍医生的,我们俩一起办的。”
他摊开手。
“现在瀚海案,我们俩又凑到一块儿了。”
林正宇想了想,确实如此。
“可能是缘分。”
钱峰哼了一声。
“什么缘分,这叫命苦。”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每次都是这种棘手的案子,每次都是舆论满天飞,每次都是两头不讨好。”
林正宇没有说话。
钱峰说的是实话。
从周明案开始,他们处理的每一个案子,都伴随着巨大的社会关注和舆论压力。
周明案有网暴受害者的家属,职高案有被欺凌学生的父母,赵勇案有医护群体和患者家属的对立,每一次判决都像是走钢丝。
而现在的瀚海案,涉及的利益更加复杂,舆论环境更加恶劣。
“不过话说回来。”钱峰放下酒瓶,“这些案子,也就我们俩能办。”
林正宇看着他。
钱峰笑了笑。
“换别人,要么不敢碰,要么办砸了。”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你那份李庆山案的判决书,我仔细看了好几遍,写得真好啊。”
林正宇摇摇头。
“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骂。”
“骂就骂呗。”钱峰满不在乎地说,“那些骂你的人,有几个真正看过判决书全文?”
他顿了顿。
“但是业内的人都看到了。你在判决书里把软暴力催收的危害写得那么清楚,这是给后面的案子铺路。”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次瀚海案,能把链条拼完整吗?”
钱峰想了想。
“有机会。”
他说。
“以前我们办的那些案子,都是个别极端个案。周明是一个人造谣,职高是几个学生霸凌,赵勇是一个人砍人。每个案子,我们只能处理眼前的那个被告。”
他放下筷子。
“但这次不一样。瀚海是一个系统,从平台到催收团队到舆论操控,整个链条都摆在那里。如果我们能把这个链条拼完整,就不只是处理几个人的问题了。”
林正宇点点头。
“所以今天下午的会上,大家才会争论罪名定性的问题。”
“刚开会的时候我听说了。”钱峰说,“非法吸存还是集资诈骗,这个定性直接决定了我们能打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林正宇。
“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说了。”
林正宇挑了挑眉。
“消息传得挺快。”
钱峰笑了笑。
“专案组就那么几个人,有什么消息藏得住?”
他收起笑容。
“你说得对,罪名定性不能仓促决定。但是……”
他顿了顿。
“我们也不能拖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