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九点,专案组在市检察院六楼会议室召开第二次碰头会。
林正宇提前十分钟到达,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邹德华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林正宇走过去坐下,打开笔记本。
会议室的布置比公安局那边要更加正式一些,长条形会议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文件夹,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
李惟楚坐在主位旁边,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材料。赵芮刚和刘强坐在对面,低声交谈着什么。
九点整,李惟楚抬起头。
“人到齐了,开始吧。”
他看向刘强。
“刘队,你先汇报资金流向的调查情况。”
刘强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一份PPT。
“各位领导、同事,我汇报一下瀚海系资金流向的初步调查结果。”
他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流程图。
“根据我们对瀚海数据服务有限公司及其关联公司的账户分析,瀚海的业务模式可以概括为'两头吃'。”
刘强用激光笔指着图表。
“一头是向社会公众募集资金。瀚海通过其控制的多个线上平台,以'稳健理财''保本高收益'等名义,向不特定社会公众销售所谓的理财产品。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数据,涉及募集资金总额约两亿七千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刘强继续说。
“另一头是向借款人发放高息贷款。瀚海将募集来的资金,通过一系列壳公司转来转去,最终以小额贷款的形式放给借款人。名义利率在年化24%以内,但加上各种服务费、手续费、保险费,实际年化利率普遍超过36%,部分案例甚至超过100%。”
他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一张资金流向图。
“这是我们追踪到的资金流转路径。从投资人账户到瀚海平台,再到三家壳公司,然后分散到七家小贷公司,最后放给借款人。每一层转账都有手续费和管理费,层层截留。”
林正宇定神看向那张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
刘强指着图表的另一侧。
“问题出在这里。”
他说。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瀚海的坏账率急剧上升,借款人逾期不还的情况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平台仍在继续向投资人募集新资金,用新钱还旧账。”
“典型的庞氏骗局。”
李惟楚插话。
刘强点点头。
“确实有这个嫌疑。但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这种借新还旧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还是后来资金链断裂后的应急措施。”
他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个情况需要汇报。部分投资人的本金已经无法收回,从今年年初开始,陆续有投资人到市信访局和金融办上访投诉。目前登记在案的投诉,涉及金额约一千八百万元。”
赵芮刚皱起眉头。
“这些投诉,之前怎么没有引起重视?”
刘强苦笑了一下。
“赵局,说实话,这类投诉太多了。P2P平台暴雷、理财产品兑付困难,每天都有人来投诉。在瀚海这个案子浮出水面之前,这些投诉被当成普通的民事纠纷处理。”
赵芮刚没有再说什么。
刘强汇报完毕,回到座位上。
李惟楚看向经侦支队的另一位负责人,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
“老周,你怎么看这个案子的定性?”
老周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我倾向于认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他扳着手指头。
“第一,瀚海未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向不特定社会公众募集资金,符合非法吸存的构成要件。第二,虽然存在借新还旧的情况,但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瀚海从一开始就打算不兑付。第三,诈骗罪的证明标准更高,需要证明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这一点目前证据不足。”
他顿了顿。
“我的建议是,先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如果后续发现新证据,再考虑是否变更罪名。”
李惟楚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检察院公诉一部的一位女检察官。
“小陈,你们公诉一部怎么看?”
女检察官翻开面前的材料。
“李处,我们的看法和周队有些不同。”
她说。
“我们审查了瀚海平台的合同文本和宣传材料,发现存在明显的虚假承诺。”
她拿起一份打印件。
“比如这份理财产品说明书,上面写着本金保障、年化收益12%、银行级风控。但实际上,瀚海没有任何银行托管,也没有任何保本机制。这些宣传用语本身就构成虚假陈述。”
老周摇了摇头。
“虚假宣传和诈骗是两回事。很多P2P平台都这么宣传,你总不能说它们都是诈骗吧?”
女检察官没有退让。
“周队,我还没说完。”
她翻到另一页。
“根据从瀚海服务器上提取了内部邮件记录。去年十月,瀚海高管层曾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兑付危机问题。会议纪要显示,当时瀚海的资金缺口已经超过五千万,高管们讨论了多种应对方案,包括加大催收力度、开拓新客户、延长兑付周期等。”
她抬起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瀚海的管理层在去年十月就已经知道平台存在严重的兑付风险,但他们没有停止募集新资金,反而继续扩大规模。这难道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你说的这些情况,确实值得重视。但知道有风险和打算不兑付是两回事。很多企业在经营困难的时候都会想办法自救,这不能直接等同于诈骗故意。”
两人的观点僵持不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林正宇一直在听,没有插话。
邹德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
“正宇,你怎么看?”
林正宇想了想,开口说。
“我插一句。”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
“周队和陈检察官说的,都有道理。”
林正宇说。
“但我觉得现在讨论罪名定性,可能还为时过早。”
老周皱起眉头。
“林法官,你的意思是?”
林正宇斟酌着措辞。
“我的意思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集资诈骗,核心区别在于行为人的主观故意。前者是非法吸存但打算还钱,后者是从一开始就打算不还。”
他顿了顿。
“陈检察官提到的内部邮件,确实能证明瀚海高管知道存在兑付风险。但知道有风险和事先就打算不兑付,这两者之间还有距离。”
女检察官想要反驳,林正宇抬手示意她稍等。
“当然,我不是说瀚海不构成诈骗。我只是说,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锁定这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