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整,郡沙县政法委三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文件夹,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显示着会议标题:
郡沙县涉网贷纠纷和暴力催收问题联席会议
周礼国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公安局长周德明、检察院检察长罗立新,右手边是法院院长何建军、网信办主任老李、金融办副主任小陈。
林正宇坐在何建军身后的第二排,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还是空白的。
“人到齐了。”周礼国扫了一眼会议室,“开始吧。”
他示意工作人员播放PPT。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李庆山案的案情摘要。
照片、时间线、关键节点,一页一页翻过去。
林正宇看着屏幕上那张李庆山被带走时的截图,想起那天在接待室里,老人颤抖着双手递过来的遗书。
PPT播放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礼国开口了。
“这个案子,大家都知道了。判决已经生效,法院该说的话说了,该判的刑判了。但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来讨论判决对不对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想问的是,这个案子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们各家有没有反思过?”
没有人接话。
周礼国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那我先说两句。李庆山这个案子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救济渠道,在某些环节上是有不足的。”
他转向周德明说道,
“德明,你先说说,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周德明清了清嗓子,翻开摆在面前的材料。
“周书记,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做了一些复盘。”
他的声音有些许沉重。
“实事求是地讲,过去几年,对于类似的案件,我们确实重视不够。很多案子报上来,没有明显的违法犯法,我们也不好处理。”
他翻了一页材料继续。
“我让刑侦和治安梳理了一下,近三年涉及网贷催收的记录有四十七起。其中立案侦查的,有三起。剩下的,进行了调解或者明确告知当事人只能通过民事途径维护权利。”
周德明抬起头,继续看向周礼国。
“这里面有些不到位的地方,当然也有对于法律适用上的困惑。软暴力这个概念,我们确实不太好把握。到底什么程度算违法,什么程度算犯罪,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周礼国点点头,没有评价,转向罗立新说道。
“立新,检察院这边的情况呢?”
罗立新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说道。
“周书记,我们公诉科也做了相关梳理。近三年,这类型的的案件,进入审查起诉环节的一共有十一件。其中以寻衅滋事罪起诉的有四件,以非法拘禁罪起诉的有两件,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的有三件,还有两件因证据不足退回补充侦查后撤案。”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出,我们对这类案件的打击,主要还是集中在末端的个体行为上,没有深挖个体案件背后的缘由。”
罗立新看向了周礼国。
“我的看法是,规范金融秩序,不能只盯着末端的个别人员,这部分人抛头露面,实行了违法行为,但究其原因,这些人却不失重点。”
周礼国听完,微微颔首。
“说得好。”
他的目光转向何建军。
“建军,法院这边呢?”
何建军坐直了身子,声音沉稳。
“周书记,法院的职能是审判。我们只能在个案里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李庆山这个案子,判决书里确实用了比较大的篇幅来论述软暴力催收的危害性。这不是法官个人的情绪表达,而是基于证据和事实的法律评价。”
何建军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正宇,继续说道。
“但法院的能力是有限的。我们可以在判决书里把道理讲清楚,可以通过个案向社会传递信号。但后续的系统治理,需要各部门联动。公安要打击,检察要监督,金融要规范,网信要管控。这不是法院一家能做的事。”
周礼国听完,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建军说得对。”周礼国终于开口,“法院把话说出去了,现在轮到我们接住。”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今天这个会,不是来追责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我的想法是这样,”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成立一个专班,就叫'郡沙县涉众金融风险与舆情治理工作专班',由政法委牵头。”
他看向周德明。
“公安负责对瀚海金服、那些数据服务公司在本地的具体业务进行摸排。有违法线索的,先行侦查,该抓的抓,该查的查。”
周德明点头。
“明白。”
周礼国又看向罗立新。
“检察院负责对近三年涉及非法放贷、暴力催收的案件进行梳理,提出类案检察建议。哪些环节有漏洞,哪些地方需要完善,形成书面报告。”
罗立新点头。
“没问题。”
周礼国最后看向何建军。
“法院这边,整理相关的生效裁判文书,提炼裁判规则,供专班参考。特别是李庆山案的判决书,里面关于软暴力催收的论述,可以作为工作指引的蓝本。”
何建军点头。
“我们会尽快整理。”
周礼国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次县法院在判决书里写的那些话,是好事,不是坏事。既然话说出去了,我们整个系统就得跟上。不能让法院一家扛着,也不能让判决书成了一纸空文。”
他看向何建军身后的林正宇。
“小林同志,你是李庆山案的主审法官吧?”
林正宇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