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公开后的第三天,郡沙县的舆论场彻底炸开了。
“郡沙在线”推送了一条标题为《郡沙县法院一审宣判“催收员被刺案”:被告人获刑八年》的新闻。
推送发出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涌入了上千条留言。
“杀了人才八年?讨债的命就不是命?”
“以后谁还敢干催收这活?被人捅死了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张浩才二十六岁,上有老下有小,就这么没了。法院是不是收钱了?”
“我一直强调,法院就是吃完原告吃被告!”
这一派的声音来势汹汹,评论被顶到最前面,点赞数蹭蹭往上涨。
但很快,另一派的声音也冒了出来。
“早就该管管这帮爆通讯录的了。我表弟借了三千块,被他们骚扰了整整一年,全家人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逼死人的时候不犯法,挨一刀就成烈士了?”
“判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催收员踩了人家儿子的遗照,还一直辱骂人家,这种人死了活该。”
“你们看过判决书吗?法官写了整整三页,分析催收公司的软暴力模式,这才是重点!”
两派人马在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扣帽子、贴标签。
有人骂对方是“老赖同情者”,有人骂对方是“催收狗的走狗”。
评论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最后不得不关闭了评论功能。
但舆论的战火并没有因此熄灭,反而蔓延到了更多的平台。
……
“郡沙老乡群”里,有人转发了新闻链接。
“这个案子你们怎么看?”
“我觉得判轻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是没被催收骚扰过。我妈去年因为我堂弟欠钱,被打了几十个电话,差点气出心脏病。”
“那也不能杀人啊。”
“判决书里说了,催收员先动手推搡的,还踩了人家儿子的遗照。换成你,你能忍?”
群里的讨论越来越激烈,最后群主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法院判了就判了,咱们操这心干嘛。”
但私底下,讨论并没有停止。
……
“郡沙医护交流群”里,有人把这个案子和赵勇伤医案联系到了一起。
“你们看这个案子没有?上次是医生,这次是催收员。说到底都是一线挨打的。”
“能一样吗?杨医生是救人的,催收员是逼人的。”
“但他们也是打工的啊。拿着几千块钱的工资,被人捅死了。”
“拿着工资去骂人、去逼人死,这能叫无辜打工人?”
“我不是说他们无辜,我是说……算了,不说了。”
群里的讨论戛然而止,但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
“郡沙律师交流群”里,讨论的角度更加专业。
“这份判决书写得不错,对软暴力催收的论述很到位。”
“是啊,把催收行为定性为系统性的职业行为偏差,这个说法很精准。”
“但量刑是不是轻了点?故意伤害致死,法定刑是十年以上。”
“判决书里写了,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被告人曾寻求正当救济未果。这些都是从轻情节。”
“我看了判决书全文,法官的说理很充分。不管你认不认同结论,至少逻辑是自洽的。”
“听说主审法官是林正宇?就是之前办周明案和职高案的那个?”
“对,就是他。这人判决书写得确实好,但也容易惹事。”
“怎么说?”
“你没看网上那些帖子吗?有人在扒他运营公众号的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
……
深夜。
林家。
林正宇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三个小时。
面前是一篇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文章。
他知道现在发文章有风险。
网上已经有人在扒“小城判官”的真实身份,有人在阴阳怪气地说他“立人设”。
但他还是想写点什么。
不是为了回应那些攻击,而是为了回应那些真正的困惑。
他看到了评论区里那些撕裂的声音。
有人在问:催收员该不该死?
有人在问:欠债不还的人活该被逼吗?
有人在问:法律到底站在谁那边?
这些问题,判决书里其实都回答了。
但判决书的语言太专业,太冰冷,普通人看不懂,也不愿意看。
他想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些道理讲清楚。
林正宇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谁在拿绝望当生意?》
他敲下标题,开始写正文。
文章里,他刻意不提李庆山的名字,不提具体的判决结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天经地义不等于可以不择手段。
法律提供了诉讼、仲裁、调解等多种途径,债权人可以通过这些方式实现自己的权利。
但有些人选择了另一条路:爆通讯录、发侮辱短信、上门威胁。这些行为,已经越过了法律的边界。”
“什么是”软暴力“?它不像拳头那样直接,但它的伤害同样真实。
它利用的是人的羞耻心、恐惧感和社会关系。它让受害者在精神上被反复碾压,直到崩溃。
这种行为,在民法上可能构成侵权,在刑法上可能构成寻衅滋事或侮辱罪。
但在实践中,它往往处于灰色地带,难以被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