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在脑海里构思着判决书的框架。
这份判决书,不能只是简单地罗列事实和法条。
它必须回答几个问题。
为什么李庆山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而非故意杀人?
为什么不构成正当防卫?
为什么在致人死亡的情况下,还要从轻处罚?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可能引发争议。
但他必须把道理讲清楚。
林正宇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郡沙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他先写了案件的基本信息,然后进入事实认定部分。
这部分相对简单,按照庭审查明的事实,一条一条列出来就行。
写完事实认定,林正宇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部分,本院认为。
他开始敲击键盘。
“本院认为,被告人李庆山持刀刺伤被害人张浩腹部,致其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
“从客观方面看……。”
“从主观方面看……”
林正宇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秦晓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正宇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眉头微微皱起,嘴唇不自觉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秦晓听见林正宇在低声背诵法条,声音很轻。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
嗯,有点帅。
秦晓连忙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材料,耳根却微微发热。
林正宇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专注地写着判决书。
关于被害人及相关主体的过错。
这是最敏感的部分,也是他花心思最多的部分。
“本院认为,在评价被告人的行为时,必须充分考虑被害人及相关主体的过错。”
“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
“上述行为,虽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不法侵害,但在道德层面和社会评价层面,均属严重过错。对于一个刚刚丧子的父亲而言,这些言行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其刺激程度和伤害程度,远超一般人的承受范围。”
林正宇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刚才写的内容。
继续写道。
“本院注意到,被害人张浩的上述言行,并非其个人的临时起意,而是其所受培训的必然产物……”
“这说明,本案中被害人的过错,不仅是个人层面的道德失范,更是一种系统性的职业行为偏差……”
“综上,本院认为,被害人张浩在案发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该过错对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具有明显的诱发作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的精神,被害人过错可以作为对被告人酌情从轻处罚的依据。”
第二节写完,林正宇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秦晓还在旁边整理材料,卷宗目录已经做好了大半。
“秦晓,你先回去吧。”林正宇说,“好好复习。”
秦晓抬起头。
“正宇哥,您还不走吗?”
“我再写一会儿。”林正宇揉了揉眼睛,“还没写完。”
“那我陪您一起写吧。”
“不用。”林正宇摆摆手,“你回去休息,马上就要考试了。”
秦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那正宇哥,您别写太晚。”
“知道了。”
秦晓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正宇已经重新投入到写作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司法裁判应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受舆论左右,但应当回应社会关切……”
秦晓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夜色中。
……
晚上九点。
林正宇终于写完了判决书的初稿。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屏幕上,判决书的最后一段还在闪烁着光标。
“……本案的发生,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被告人的冲动、被害人的过错、催收行业的乱象、救济渠道的缺失,每一个因素都在这场悲剧中扮演了角色。司法裁判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可以通过公正的判决,向社会传递明确的信号:法律既不纵容暴力,也不漠视过错;既惩罚犯罪,也关注犯罪背后的社会根源。”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林正宇盯着屏幕,又读了一遍最后这段话。
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已经一片漆黑,只有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郡沙县城的夜景,零星的灯火点缀在黑暗中。
远处的居民楼里,有些窗户还亮着灯。
那里面,有多少人正在为生活奔波?
有多少人正在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压力?
有多少人,正站在崩溃的边缘?
林正宇想起李庆山在法庭上的样子。
他不是一个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
但法律就是法律。
杀人就是杀人。
林正宇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