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
刑庭小会议室。
林正宇、黄罗生和刘谨围坐在长桌前，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和庭审记录。
秦晓坐在角落的书记员位置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准备记录。
“今天把李庆山案的定性和量刑定下来。”黄罗生开门见山，“正宇，你先说。”
林正宇翻开面前的材料。
“定性上，我的意见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他的声音很平稳。
“从客观行为来看，李庆山持菜刀刺入被害人张浩腹部，伤口深度十二厘米，刺破腹主动脉，致其失血性休克死亡。这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从主观方面来看，李庆山在供述中多次表示，他不是想杀人，只是想让那些人闭嘴。结合案发时的情境，他的行为更符合故意伤害的主观特征，而非故意杀人。”
林正宇抬起头，看向黄罗生和刘谨。
“关于正当防卫的问题，我认为不成立。”
刘谨点了点头。
“我同意。录音里催收人员的言行确实恶劣，但言语侮辱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李庆山持刀伤人，不能以正当防卫为由免责。”
黄罗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防卫过当呢？有没有可能往这个方向靠？”
林正宇摇了摇头。
“也不成立。防卫过当的前提是存在正当防卫的起因，也就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本案中，催收人员虽然言行恶劣，但没有对李庆山实施暴力。踩踏遗照属于民事侵权，不是刑法意义上的不法侵害。”
他顿了顿。
“而且，从时间顺序来看，李庆山是在听到催收人员的侮辱性言论后，主动去厨房取刀，然后返回客厅刺伤张浩。这个过程有一定的时间间隔，不符合防卫行为的即时性特征。”
刘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那激情犯罪呢？李庆山在供述里说，他看到儿子的遗照被踩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激情犯罪不是法定的从轻情节，但可以作为酌定从轻的考量因素。”林正宇说，“这个我们可以在量刑时考虑。”
黄罗生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不构成正当防卫，也不构成防卫过当。”
他看向林正宇。
“量刑呢？你的想法是什么？”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法定刑的起刑点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但本案有几个特殊情节，需要充分考虑。”
“第一，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张浩等人在催收过程中，对李庆山进行了严重的言语侮辱和精神刺激。他们侮辱死者李明浩，踩踏死者遗照，威胁要继续骚扰李庆山的家人。这些行为，虽然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不法侵害，但在道德层面和社会评价层面，都是严重的过错。”
“第二，李庆山在案发前曾多次寻求正当救济渠道。他报过警，找过律师，但都没有得到有效回应。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暴力倾向者，而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走向极端。”
“第三，李庆山的认罪态度较好。他在归案后如实供述了犯罪事实，没有翻供，没有狡辩。”
林正宇抬起头。
“综合以上情节，我的建议是，在法定刑幅度上减轻处罚。具体量刑，我倾向于七到九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谨先开口。
“七到九年……会不会太轻了？毕竟是致人死亡。”
“不轻。”林正宇说，“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法定刑起点是十年。我建议的七到九年，已经是在法定刑幅度内大幅减轻了。”
他看向刘谨。
“但这个减轻是有依据的。被害人过错、被告人的救济尝试、认罪态度，这些都是法律认可的酌定减轻情节。把这些情节叠加起来，七到九年是合理的区间。”
刘谨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被害人过错确实很明显，录音里那些话，任何人听了都会愤怒。”
黄罗生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林正宇和刘谨之间来回移动。
“正宇，你刚才说的那些减轻情节，证据都充分吗？”
“充分。”林正宇说，“录音证据、李庆山的供述、公安的调查记录，都能印证。”
黄罗生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在法定刑幅度内减轻处罚，量刑区间七到九年。”
他看向秦晓。
“记下来了吗？”
秦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记下来了，黄庭。”
黄罗生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林正宇。
“判决书的说理部分，要把被害人过错的问题讲透。”
林正宇点头。
“我明白。”
“催收行业的问题，该点的要点。”黄罗生的语气变得严肃，“但不能越界。判决书是法律文书，不是社论。”
“我知道分寸。”
黄罗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和刘谨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正宇和秦晓。
秦晓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林正宇身边。
“正宇哥，七到九年……网上那些人会不会觉得太轻了？”
林正宇收拾着桌上的材料。
“会。”
“但法律不是用来满足舆论的。”
……
下午四点。
刑庭办公室。
林正宇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
光标在页面顶端闪烁着，等待他敲下第一个字。
秦晓坐在旁边的工位上，正在整理卷宗目录。她把每一份证据材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彩色标签贴纸做好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