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该写进判决书的,就写。”
林正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魏院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暴力催收的社会危害,你可以在判决书里论述。”魏国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这是事实,有证据支撑,写进去没问题。”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但是,”魏国平加重了语气,“你要注意分寸。论述归论述,不能越界。判决书是法律文书,不是社论,不是评论文章。”
林正宇点了点头。
“我明白。”
魏国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正宇,你知道上面最关心的是什么吗?”
林正宇想了想。
“量刑轻重?舆论反应?”
魏国平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上面最关心的,是你有没有证据支撑你的说法,有没有程序瑕疵。”
林正宇微微一怔。
“只要你的判决有证据、有法律依据、程序合规,上面不会为难你。”魏国平放下茶杯,“至于判轻了还是判重了,那是法官的自由裁量权范围内的事。”
他看着林正宇。
“怕的是什么?怕的是你没有证据就下结论,怕的是你程序上有漏洞让人抓住把柄,怕的是你说的话站不住脚。”
林正宇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老生常谈的一个词。
“讲政治。”
魏国平点了点头。
“对,讲政治。”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不要把讲政治这个词妖魔化,讲政治是一种很好的圈内为人处世的态度,什么是讲政治?就是讲规矩,对比法官来讲,就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就是法官的讲政治。法官不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不能在判决书里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你的想法、你的观点,必须建立在证据和法律的基础上。”
“你可以认为催收行业有问题,你可以认为李庆山值得同情,你可以认为张浩死有余辜。但是,这些想法不能凭空出现在判决书里。它们必须有证据支撑,必须有法律依据,必须经得起推敲。”
魏国平站起身,走到林正宇面前。
“正宇,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从你刚进法院的时候,我跟老黄就觉得你是块好料子。”
他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这个案子,好好办。把证据吃透,把法律用准,把判决书写扎实。”
“剩下的,交给我。”
林正宇抬起头,看着魏国平。
“魏院……”
“行了,别魏院魏院的。”魏国平笑了笑,“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正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觉得心里暖暖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魏国平问起林正宇最近的工作情况,问起刑庭的案件积压情况,问起秦晓的司法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林正宇一一回答,语气比刚进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快八点的时候,林正宇起身告辞。
“魏院,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继续整理材料。”
魏国平点了点头。
“去吧。”
林正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魏院,您刚才说可能要调到中院去……”
魏国平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黄庭呢?”
魏国平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走回沙发,坐下来。
“如果我走了,黄罗生大概率会接我的位置。副院长,分管刑事。”
林正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刑庭庭长……”
“这个还没定。”魏国平摆了摆手,“不过你放心,不管怎么调整,刑庭的工作不会受影响。”
他看着林正宇。
“你就安心办你的案子。其他的事,我们比你想得远想得多。”
林正宇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魏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熄了。
林正宇沿着走廊往外走。
“讲政治。”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三个字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法官不是孤军奋战。
在他的身后,有黄罗生,有魏国平,有整个法院系统。
他们不是要求他妥协,不是要求他放弃原则。
他们只是在告诉他,怎样才能把原则坚持得更稳、更久。
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规,说理要充分。
做到这些,就没有人能动摇他。
林正宇走出法院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今晚的星空很美,月亮虽然不那么圆,但是星星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