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点头。
“说。”
周德海走到法庭中央。
“刚才的证人证言和搜查记录充分说明,瀚海金服的催收模式存在系统性问题。他们表面上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管理规范,实际上却在用另一套手册培训催收员。”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张浩等人案发当晚的言行,不是个别员工的越界行为,而是这套培训体系的必然产物。他们被教导要施压、要制造心理压力、要升级言语力度,这些东西,白纸黑字写在手册里。”
周德海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辩护人认为,在评估被告人李庆山的行为时,必须考虑这个背景。李庆山不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催收员,他是在面对一个经过系统性培训的人。”
他顿了顿。
“催收行业是高风险行业,从业者确实面临很多困难。但这不能成为他们践踏他人尊严的借口。社会应该理解他们的难处,但更应该,”
“辩护人。”
林正宇的声音打断了他。
周德海一愣。
“审判长?”
林正宇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本院当前审理的是一起故意伤害案。请各位围绕证据和本案事实发表意见。”
“催收行业的生存状态、社会对他们的理解程度,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
周德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辩护人明白。”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秦晓注意到,陈志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正宇刚才那句话,看似在维护庭审秩序,实际上堵死了瀚海金服借机洗白行业的路。
不让辩护人借题发挥,也不让附带民事诉讼原告方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
这就是林正宇的控场。
……
又经过半个多小时的举证质证,林正宇宣布本次休庭。
法槌落下。
旁听人员陆续离场。
张浩的母亲被陈志国搀扶着走出法庭,经过被告席时,她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庆山。
“杀人偿命……”她的声音沙哑,“你等着。”
李庆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警押着他从侧门离开。
……
刑庭办公室。
林正宇、黄罗生和刘谨围坐在小会议桌前。
秦晓在一旁整理庭审记录。
“今天的庭审,大家怎么看?”黄罗生问。
刘谨先开口。
“证据链比较完整,定性没有太大争议。关键是量刑。”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
“催收人员的过错是明显的,但被告人持刀伤人致死也是事实。怎么平衡,需要仔细斟酌。”
黄罗生点点头,转向林正宇。
“正宇,你的想法呢?”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定性上,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没有问题。量刑上,我倾向于在法定刑幅度内从轻。”
他的声音很平静。
“李庆山的行为确实造成了严重后果,但催收人员的挑衅行为也是事实。录音里那些话,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都会愤怒。”
“而且,”林正宇加重了语气,“李庆山在案发前曾多次寻求正当救济渠道,都没有得到有效回应。这个背景不能忽视。”
黄罗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鹏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刚才在旁听席上观摩了整场庭审。
“正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林正宇抬头。
“什么事?”
王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有些凝重。
“你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几句话,很容易被人断章取义。”
林正宇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鹏放下水杯,“现在网上舆论很复杂。有人同情李庆山,有人同情张浩,还有人在讨论催收行业的生存问题。”
他看着林正宇。
“你那句话,很可能被解读成法官不懂民生、不近人情、只会照本宣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罗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王鹏说得有道理。现在的舆论环境,一句话就能被炒成热点。”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可能因为担心被断章取义,就放任庭审失控。”
他看向王鹏。
“周德海想把话题引向催收行业的生存困境,瀚海金服的人想借机洗白自己。如果我不打断,这场庭审就会变成一场行业辩论会。”
“那是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而且瀚海自己的屁股本来就不干净,我已经与公安、检察院那边通过气了,他们已经就瀚海的相关案件进行进一步的调查。对于本案而言,充分考虑这个前提进行判断就是对这个案件负责。于社会而言,瀚海这种公司必须要连根拔起,才能杜绝下一个李明浩与李庆山。”
王鹏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窗前。
“舆论的事,我管不了。”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孤独。
“但判决书,我能管。”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个人。
“把理由写清楚,把逻辑讲明白。为什么这么判,依据是什么,考量了哪些因素,都写在判决书里。”
“谁想断章取义,就让他去断。”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秦晓身上。
“但判决书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那才是法官说话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黄罗生最先开口。
“行,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黄罗生和刘谨离开了办公室。
王鹏坐在原位,看着林正宇的背影,欲言又止。
“正宇……”
“嗯?”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王鹏的声音有些复杂,“但有些事,不是你把理由讲清楚就能解决的。”
林正宇转过身。
“我知道。”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但除了把理由讲清楚,我还能做什么呢?法官也不能突破法律的界限,瀚海确实对本案有影响,但在因果上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时机应该也快到了。”
王鹏沉默了。
林正宇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卷宗。
“判决书,才是法官回应社会的唯一正式渠道。”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上李庆山的名字上。
“其他的,就暂时先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