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
然后是一声惨叫。
录音戛然而止。
法庭里一片死寂。
秦晓的心跳得很快。
那些话，每一句都无比刺耳。
这就是李庆山那天晚上听到的话。
这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正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公诉人，这段录音的来源？”
钱峰回答。
“这是被告人李庆山的手机录音。根据李庆山的供述，他在催收人员上门后，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
林正宇点了点头。
“辩护人，对这份证据有无异议？”
周德海站起身。
“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
他顿了顿，看向审判席。
“但辩护人想请法庭注意，这段录音清楚地显示，催收人员在案发前对被告人进行了严重的言语侮辱和威胁。他们侮辱死者李明浩，踩踏死者遗照，并威胁要继续骚扰被告人的家人。”
周德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催收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一个丧子父亲的精神凌迟。”
钱峰站起身，打断了他。
“辩护人的陈述偏离了证据质证的范畴。”
他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公诉机关承认，催收人员的言行存在明显过错。但是，根据我国刑法的规定，言语侮辱不构成正当防卫的前提条件。”
钱峰的语气变得严肃。
“正当防卫的前提，是存在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言语侮辱虽然可恶，但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不法侵害。被告人持刀伤人，不能以正当防卫为由免责。”
周德海立刻反驳。
“公诉人的理解过于机械。”
他走到证据展示台前，指着播放器。
“这段录音里，催收人员不仅进行了言语侮辱，还踩踏了死者遗照，并威胁要继续骚扰被告人的家人。这些行为，难道不构成对被告人的精神侵害？”
“而且，”周德海加重了语气，“催收人员是未经允许闯入被告人住宅的。非法侵入住宅，本身就是不法侵害。”
钱峰摇了摇头。
“辩护人混淆了概念。”
他看向审判席。
“根据被告人的供述和现场证据，催收人员是敲门后被被告人开门放进去的，不存在非法侵入的问题。至于踩踏遗照，虽然可恶，但属于民事侵权范畴，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不法侵害。”
钱峰的声音沉了下来。
“公诉机关理解被告人的悲痛，也认为催收人员的行为应当受到谴责。但是，法律就是法律。被告人持刀捅向被害人腹部要害部位，致其死亡，这一事实无法改变。”
“催收人员的过错，可以作为量刑时的从轻情节，但不能成为被告人免责的理由。”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林正宇敲了敲法槌。
“双方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在案。”
他看向周德海。
“辩护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德海深吸一口气。
“审判长，辩护人想强调一点。”
他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记者和群众。
“被告人李庆山不是一个暴力的人。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他的儿子被催收人员逼死，他去报警，警察说是民事纠纷。他去找律师，律师说证据不够。”
周德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悲凉。
“他一个农民，能怎么办？他只能忍。忍了一天又一天，忍到那天晚上，那些人又来了。他们骂他儿子死得活该，踩他儿子的照片，威胁要去骚扰他的儿媳妇、他的孙子……”
他看向李庆山。
“他崩溃了。”
“他不是想杀人，他只是想让那些声音停下来。”
周德海转回审判席。
“审判长，辩护人请求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被告人所遭受的长期精神压迫，以及案发当晚催收人员的严重挑衅行为。”
林正宇点了点头。
“辩护人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
他看了一眼时钟。
“现在休庭十五分钟。”
法槌落下。
……
走廊里，秦晓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情。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在低声议论。
“这案子真够呛。”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那个老头也太冲动了，一刀就捅死人。”
“可是你听那录音了吗？”旁边的女生反驳，“那些催收的说的话，太恶心了。换我我也受不了。”
“受不了也不能杀人啊。”眼镜男摇摇头，“以后谁还敢当催债的？上门要个钱，一刀就没了命。”
“那那些被他们逼死的呢？”女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李明浩不也是被他们逼死的？怎么没人说他们？”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女生打断他，“都是人命。李明浩的命就不是命？”
眼镜男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秦晓站在原地，默默地听着。
她想起林正宇说过的话。
“这个案子，不可能有谁都满意的结果。”
是啊。
李庆山杀了人，这是事实。
但张浩他们逼死了李明浩，这也是事实。
两条人命，两个家庭的悲剧。
法律能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吗？
秦晓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判决结果如何，这个案子都会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一道伤疤。
“晓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晓转过头，看见朱慧站在走廊尽头，朝她招手。
“快回来，要继续开庭了。”
“来了。”
秦晓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快步走回法庭。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林正宇正坐在审判席上，低头翻看着什么材料。
他的表情很平静，秦晓却从他平静的表情下读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他的心里一定也不平静。
因为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刑事案件。
它是一个关于绝望、关于愤怒、关于法律边界的故事。
而林正宇，必须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一个公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