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感觉怎么样？”
林正宇想了想，“压力不小。”
“压力不小就对了。”黄罗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正宇，“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我知道。”
“知道就好。”黄罗生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正宇脸上，“心里有没有底？”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有底，但不是那种一定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底。”
“哦？”黄罗生挑了挑眉，“说说看。”
“这案子，不可能有谁都满意的结果。”林正宇直视黄罗生的眼睛，“李庆山家属希望轻判，死者家属希望重判，网上的舆论更是两极分化。”
“不管我怎么判，都会有人骂。”
黄罗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林正宇顿了顿，“我不是为了让谁满意才当法官的。”
“我只能根据证据和法律，作出我认为正确的判决。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罗生走回桌前。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敢在张德成那个案子上跟老张硬顶吗？”
林正宇摇头。
“因为我想好了。”黄罗生把烟放下，“不管结果怎样，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判完之后，我得能睡着觉。”
他看着林正宇，目光里带着一种林正宇从未见过的郑重。
“正宇，你现在面对的压力，比我当年大得多。但道理是一样的。”
“别想着让所有人满意，那是不可能的。”
“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判完之后，你能不能睡着觉。”
林正宇愣了一下。
“黄庭……”
“行了，别黄庭黄庭的。”黄罗生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具体怎么判，你自己拿主意。”
“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林正宇站起身，朝黄罗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黄罗生的声音。
“正宇。”
“嗯？”
“你那个公众号……”黄罗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写得不错。”
林正宇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他转过头，看见黄罗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
“行了，别解释。”黄罗生挥挥手，“我又不是要告你状。就是提醒你一句，小心点。”
“树大招风。”
林正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开了。
走廊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
同晚，市区。
商业街尽头，有一家名为“清心阁”的养生会所。
门面不大，装修低调，但停车场里停着的清一色都是豪车。
晚上九点，一辆黑色奔驰驶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和阴鸷，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邵天雄。
自从律师执照被吊销后，他已经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退出了江湖。
“邵总，里面请。”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迎上来，恭敬地引着邵天雄走进会所。
穿过装饰得古色古香的走廊，邵天雄被带到一间VIP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微胖，戴着金丝眼镜。
这个人正是瀚海金融服务公司的法务总监，周建明。
“邵总，好久不见。”周建明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
邵天雄摘下口罩，在沙发上坐下。
“说吧，什么事？”
周建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打印纸，放到茶几上。
“邵总，您看看这个。”
邵天雄拿起那沓纸，扫了一眼。
是几篇文章的打印稿，标题分别是《刀口朝向谁，不是留言区说了算》《别把所有的绝望都丢给法庭》《那些被当成玩笑的伤害》……
文章的署名都是同一个，小城判官。
“这个公众号最近很火。”周建明凑过来，“据我们调查，作者很可能是郡沙县法院的人。”
“我知道。”邵天雄淡淡地说。
“您知道？”周建明愣了一下。
“林正宇。”邵天雄把那沓纸扔回茶几上，“郡沙县法院刑庭的审判员。就是他。”
周建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邵总果然消息灵通。”
“他是李庆山案的主审法官。”邵天雄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也是当初把我律师证搞掉的人之一。”
周建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邵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我们有机会。”
邵天雄拿起茶几上的文章，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他写得很聪明。通篇都在讲法律概念，一句案情都不提。”
“但是，”邵天雄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恰恰说明他心虚。”
“一个法官，在审理案件期间运营公众号，发表与案件相关的文章。就算他不点名，这本身就是问题。”
周建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邵总的意思是，等他判完之后……”
“等他判完之后，这些截图就是我们的武器。”邵天雄把文章放下，“不管他判轻判重，我们都可以说他预设立场、舆论审判。”
“到时候，往纪委一告，往网上一发，他就算不被处分，名声也臭了。”
周建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邵总高明！”
“高明什么。”邵天雄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小子坏了我的好事，我记着呢。”
“周明那个案子，鼎盛被端了，我的人也折进去好几个。这笔账，总要算的。”
他转过身，看着周建明。
“李庆山案，你们公司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希望重判。”周建明连忙说，“张浩是我们的员工，死在工作岗位上，公司必须给个交代。”
“而且，”他压低声音，“如果判得太轻，以后谁还敢给我们干活？”
邵天雄点点头。
“那就好。你们继续施压，我在外围配合。”
“等判决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有文章可做。”
他重新戴上口罩，朝门口走去。
“邵总还是77号吗？”周建明跟在后面，“已经打过招呼给您预留好了。”
邵天雄没有回头。
“今晚放松放松，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现在只想看看，这个林正宇，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周建明看着茶几上那沓打印稿，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林正宇。
小城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