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上班第一天。
林正宇刚走进办公楼大厅,就听见信访接待室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你们凭什么起诉我公公!他是被逼的!”
“我丈夫死了,我儿子没了爸爸,现在连爷爷也要被关进去,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林正宇脚步一顿。
导诉台的小刘正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看见林正宇,像看见救星一样招手。
“林法官,您来得正好,信访接待室那边……”
“我听见了。”林正宇放下公文包,“什么情况?”
“李庆山的儿媳和亲戚,一大早就来了,说要见主审法官。”小刘压低声音,“情绪很激动,刘主任正在里面劝,但劝不住。”
林正宇点点头,朝信访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里挤了七八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沓纸巾。旁边站着几个中年男女,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大声嚷嚷。
信访办的刘主任满头大汗,正试图维持秩序。
“各位,各位,有话好好说,法院会依法处理的……”
“依法处理?”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打断他,“我妹夫被那些畜生逼得家破人亡,现在反倒成了杀人犯?这是什么法?”
“就是!”另一个女人附和,“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问问,法院能不能网开一面?”
林正宇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年轻女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你是……林法官?”
林正宇点头。
“我是李庆山案的主审法官,林正宇。”
接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正宇身上。
年轻女人猛地站起来,冲到林正宇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林法官,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公公!”
林正宇弯腰去扶她,“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来!”年轻女人死死抓住林正宇的裤腿,“我丈夫被那些人逼死了,我公公是替儿子报仇,他有什么错?”
“李明浩走了以后,我公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看明浩的照片。那些催债的还天天打电话来骂,骂我丈夫是老赖,骂我们全家都是骗子……”
“我公公去报警,警察说是民事纠纷。我公公去找律师,律师说证据不够。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他能怎么办?”
年轻女人泣不成声,“他就是被逼急了,他不是坏人……”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与年轻女人平视。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法院判案,只能依据证据和法律。”
“你公公的遭遇,我们会在审理中查清。如果催收方确实存在违法行为,法院会依法认定。”
“但是,”林正宇加重了语气,“不管前因如何,杀人就是杀人。这一点,法律不会改变。”
年轻女人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还是要判我公公?”
“我的意思是,法院会公正审理。”林正宇站起身,“至于判决结果,要等庭审结束后才能确定。”
皮夹克男人上前一步,“林法官,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就是想问,能不能……判得轻一点?”
“量刑从轻,需要有法定或酌定的从轻情节。”林正宇看着他,“这些情节,需要在庭审中查明。”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庭?”
“具体时间会通知辩护律师。”
皮夹克男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女人拉住了。
“行了,林法官说会公正审理,咱们就等着。”女人抹了把眼泪,“闹也闹不出结果,还是等开庭吧。”
年轻女人被搀扶着站起来,眼睛还红着,但情绪稳定了一些。
“林法官,我公公……真的不是坏人。”
林正宇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群人鱼贯走出接待室,心里沉甸甸的。
……
李庆山家属刚走不到半小时,接待室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的阵仗更大。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中年妇女穿着黑色短袖,脸色蜡黄,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刚经历过丧亲之痛。
年轻人搀扶着她,表情木然。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
“林法官,我是瀚海金融服务公司的法务顾问,姓陈。这位是张浩的母亲和弟弟。”
林正宇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陈志国,瀚海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法务总监。
“张浩的家属想向法院提交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材料。”陈志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这是诉状和相关证据。”
林正宇接过文件,翻了翻。
厚厚一沓,足有三四十页。
诉讼请求一栏写着:请求判令被告人李庆山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八万元。
林正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材料我收下,会转交相关部门审查。”
“林法官。”陈志国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们公司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张浩是我们的员工,他只是在正常履行工作职责,却被人残忍杀害。”
“我们希望法院能够从重判处凶手,给死者一个交代,也给社会一个警示。”
林正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志国。
“陈总监,法院判案依据的是证据和法律,不是哪一方的活菩萨。”
陈志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然,当然。我只是代表公司和家属表达一下诉求。”
“诉求可以在法庭上表达。”林正宇把文件放到桌上,“还有别的事吗?”
陈志国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有了。那就麻烦林法官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张浩的母亲突然挣开儿子的搀扶,冲到林正宇面前。
“法官!我儿子死得冤啊!”
老太太抓住林正宇的胳膊,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就是去要个账,怎么就被人捅死了?那个姓李的,他凭什么杀我儿子?”
“妈,别激动……”张浩的弟弟上前想拉开母亲。
“我不激动我能怎么办?”老太太嚎啕大哭,“我就这么两个儿子,老大没了,我还怎么活?”
林正宇站在原地,任由老太太抓着自己的胳膊。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陈志国和张浩的弟弟费了好大劲,才把老太太劝走。
接待室的门关上,林正宇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秦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正宇哥,您没事吧?”
林正宇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事。把刚才那份材料复印一份,原件送立案庭登记。”
“好。”秦晓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林法官,我刚才在门口听到了一些……”
“听到什么了?”
“那个法务总监说的话。”秦晓皱着眉头,“他好像在暗示什么。”
林正宇淡淡一笑。
“暗示很正常。每个案子都有人想影响判决结果。”
“那您……”
“我只看证据和法律。”林正宇拍了拍秦晓的肩膀,“去忙吧。”
秦晓点点头,抱着文件离开了。
两拨人,两种诉求,两个方向的压力。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
……
下午三点,黄罗生把林正宇叫到了办公室。
“坐。”黄罗生指了指沙发,自己靠在椅背上。
林正宇在沙发上坐下,等着黄罗生开口。
“上午的事我听说了。”黄罗生把烟放到桌上,“两拨人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