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放下手机,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林正宇在办公室加班的样子,想起他在法庭上敲响法槌的样子,想起他在白板上给自己讲解知识的样子……
“晓晓,吃菜。”
周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哦,好。”
秦晓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众人移步客厅喝茶聊天。
秦晓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点进了“小城判官”的公众号。
最新一篇文章刚刚发布,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标题是:《别把所有的绝望都丢给法庭》。
秦晓点开文章,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法庭不是垃圾桶,不能把所有的绝望都丢进来。”
“但法庭也不是救世主,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很多时候,当一个案子走到法庭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了。法官能做的,只是在废墟上寻找真相,在碎片中拼凑公正。”
“这很难。”
“但这就是法官的工作。”
……
秦晓看完文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小城判官”到底是不是林正宇。
他写的东西,总是能说到她心里去。
就好像……
就好像他就在她身边一样。
……
郡沙县,林家。
厨房里热气腾腾,吴芳正在和面,林国清在旁边剁馅。
林正宇站在案板前,笨手笨脚地包着饺子。
“你这包的什么玩意儿?”吴芳瞥了一眼,嫌弃道,“跟个包子似的。”
“能吃就行。”林正宇不以为意。
“能吃?你看看你爸包的,再看看你包的。”吴芳摇摇头,“也不知道随谁。”
林国清笑了笑,没说话。
林正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小马发来的消息。
“林法官,舆情简报,辛苦你看一下。”
附件是一份PDF文档。
林正宇点开文档,快速浏览了一遍。
标题是:《关于“瀚海外包员被刺案”网络舆情监测报告》。
报告显示,一段题为“欠债不还还杀人,老赖父亲狡辩说儿子被逼死”的视频正在本地论坛和短视频平台流传。
视频内容是李庆山被警察带走时的画面,配上了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解说词。
评论区一片倒。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
“现在讨债的也太难了,上门要个钱还被捅死。”
“这种老赖就该重判,别整什么儿子被逼死的借口。”
“法院要是轻判,我第一个不服。”
林正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吴芳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林正宇把手机放下,“工作上的事。”
“又是工作。”吴芳叹了口气,“大过节的,能不能不想工作?”
“妈,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林正宇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往里面放馅。
“案子在那里,我不想也得想。”
吴芳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赶紧包,一会儿该下锅了。”
林正宇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饺子上了。
李明浩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自杀。
李庆山报警,但警方说这是民事纠纷,不予立案。
李庆山找律师,但律师说证据不足,很难打赢官司。
李庆山走投无路,最后拿起了刀。
这些事情,舆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看到了“欠债不还”和“杀人偿命”。
林正宇叹了口气。
……
夜里十一点,林正宇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他登录“小城判官”的后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私信。
大部分都是关于李庆山案的。
“判官大大,能不能点评一下李庆山案?”
“那个催收员该死,李庆山是英雄!”
“法院要是轻判李庆山,就是对正义的侮辱!”
“判官大大,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林正宇一条一条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很想回复这些私信,告诉他们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预判”或“倾向”。
林正宇关掉私信页面,打开了文章编辑器。
他想了很久,在标题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刀口朝向谁,不是留言区说了算》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最近有很多读者问我,能不能点评某某案件。”
“我的回答是:不能。”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不应该。”
“每一个案件,都有它自己的证据、事实和法律适用。这些东西,不是靠几条新闻、几段视频就能了解清楚的。”
“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有真实的人。他们的命运,不应该被留言区的情绪所左右。”
林正宇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写道。
“今天我想聊一个法律概念:被害人过错。”
“在刑法里,被害人过错是一个重要的量刑情节。如果被害人对犯罪的发生有明显过错,法院在量刑时会予以考虑。”
“但这并不意味着,被害人有过错,犯罪人就可以免责。”
“法律的逻辑是:你做错了事,要承担责任;他做错了事,也要承担责任。两者不能相互抵消。”
“所以,当我们讨论一个案件的时候,不要急着站队,不要急着下结论。”
“因为刀口朝向谁,不是留言区说了算。”
“是证据说了算,是事实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庆山在看守所里的样子。
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句反复念叨的话——
“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骂我儿子。”
林正宇翻了个身,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