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整。
郡沙县人民法院，刑庭小会议室。
林正宇提前十分钟到的，把桌上的材料一一整理好。
李庆山案的卷宗摞成厚厚一沓，旁边放着那本《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的复印件。
秦晓坐在角落的书记员位置上，检查设备的情况。
门被推开。
黄罗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钱峰和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辩护律师，周德海。”黄罗生介绍道。
周德海点了点头，在林正宇对面坐下。
他的头发有些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林法官，又见面了。”
周德海，之前王建军、王小刚案件的代理律师，外号“周大炮”。
“周律师。”林正宇回了一句。
钱峰在周德海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最后进来的是刑侦大队的老周，他手里拿着一份侦查终结报告，在靠门的位置找了把椅子坐下。
黄罗生落座，环顾了一圈。
“人齐了，开始吧。”
他看向林正宇。
“正宇，你是主审法官，你来主持。”
林正宇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卷宗。
“今天召开庭前会议，讨论李庆山涉嫌故意伤害案的几个争议焦点。”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第一个问题，李庆山的行为定性。”
钱峰翻开自己的文件夹，率先开口。
“公诉机关的意见是，李庆山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
他顿了顿。
“根据现有证据，李庆山在案发当晚持刀刺伤张浩腹部，致其当场死亡。从客观行为来看，李庆山使用的是厨房菜刀，刺伤部位是腹部，伤口深度达到十二厘米，足以证明其主观上具有伤害的故意。”
“但是。”钱峰的语气一转，“考虑到案发前张浩等人的催收行为存在明显过错，公诉机关在量刑建议上会予以考虑。”
周德海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
“公诉人的定性，辩护人这边却有不同的意见。”
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材料。
“根据李庆山的供述，案发当晚张浩等三人未经允许闯入其住宅，并对其进行言语威胁和侮辱。张浩踩踏李庆山之子的遗照，并威胁要将李庆山的照片发到网上。”
周德海抬起头，看着钱峰。
“这些行为，是否构成非法侵入住宅？是否构成侮辱？是否构成寻衅滋事？请审判庭慎重斟酌。”
钱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律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张浩等人的行为已经构成违法犯罪，那么李庆山的反击行为，是否存在防卫的成分？”
周德海把材料放到桌上。
“李庆山的儿子李明浩，因遭受瀚海金服催收团队的长期骚扰和侮辱，最终选择跳楼自杀。李庆山本人也多次遭受催收人员的电话轰炸和上门威胁。”
他的声音放缓。
“案发当晚，张浩等人再次上门催收，对李庆山进行言语威胁，并当着他的面踩踏其子的遗照。在这种长期精神压迫和突发刺激的双重作用下，李庆山的行为，能否简单地定性为故意伤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罗生看向林正宇。
“正宇，你怎么看？”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找到李庆山的供述笔录。
“李庆山在供述中说，他看到张浩踩踏儿子的遗照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抬起头。
“这个描述，与激情犯罪的特征相符。”
钱峰点了点头。
“公诉机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激情犯罪不等于无罪，只是在量刑上可以从轻。”
“我同意。”林正宇说，“但是有一个问题必须先查清楚。”
“什么问题？”
“张浩等人的先前的催收行为，是否构成寻衅滋事的前提挑衅？”
林正宇把那本《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公安从瀚海金服外包公司扣押的培训材料。”
他翻到其中一页。
“第五章，特殊情况处置指南，第一节：借款人死亡后的催收策略。”
他念出上面的内容。
“借款人死亡后，债务并不消失。催收工作可以转向借款人的法定继承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林正宇继续说。
“根据李庆山的供述，张浩等人上门催收时，明确提出子债父偿的要求，并进行了威胁。”
他看向老周。
“周警官，张浩的手机数据提取出来了吗？”
老周点了点头。
“提取出来了。张浩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他和同事讨论怎么对付李庆山的内容。其中一条消息是：这老头不好搞，得加大力度，让他知道厉害。”
周德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条消息能证明，张浩等人的催收行为是有预谋的，而且带有明显的威胁性质。”
钱峰沉默了一会儿。
“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李庆山持刀伤人的事实。”
“我没有说要改变事实。”周德海说，“我只是想说明，李庆山的行为，是在长期精神压迫下的应激反应。如果不考虑这个背景，单纯以故意伤害定罪量刑，对李庆山是不公平的。”
林正宇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关于定性的问题，今天先讨论到这里。”
他看向在座的每个人。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强调。”
“这个案子，不能只看李庆山一个人的行为。”
他指了指桌上的培训手册。
“瀚海金服的催收模式，是否存在系统性的违法行为？外包公司的催收员，是否接受过专门的培训？张浩等人的上门催收，是个人行为还是公司安排？”
林正宇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些问题不查清楚，我们就无法准确评估张浩等人的过错程度，也无法对李庆山的行为作出公正的判决。”
黄罗生点了点头。
“正宇说得对。这个案子的背景太复杂，需要查清楚前因后果。”
他看向老周。
“老周，公安那边的侦查进展怎么样？”
老周翻开手里的报告。
“目前已经查明，张浩是瀚海金服外包催收团队的成员，案发当晚与他一起上门的王强和刘涛也是同一团队的。三个人都接受过公司的培训，培训内容就是这本手册。”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