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人民法院，刑庭办公室。
下午两点十五分，立案庭的小李推着一辆手推车走进来，车上摞着三个牛皮纸档案盒。
“林法官，公安和检察那边送来的材料。”小李把档案盒搬到林正宇桌上，“老周让我跟你说一声，这些是从瀚海金服外包公司扣押的，原件在证物室，这是复印件。”
林正宇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档案盒上的标签。
第一个盒子写着：瀚海金服外包催收团队人员名册及劳动合同。
第二个盒子写着：催收业务培训材料。
第三个盒子写着：催收记录及通话录音（部分）。
“辛苦了。”林正宇说。
“不辛苦。”小李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我先走了。”
“好。”
小李推着空车离开，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正宇伸手拿起第二个档案盒，掂了掂分量。
不轻。
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印着几个大字：《催收话术与风险防控手册》。
林正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手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目录很详细：
第一章：催收基本原则与法律边界
第二章：电话催收话术标准模板
……
第六章：证据留存与自我保护
林正宇的目光在“法律边界”和“自我保护”这两个词上停留了一瞬。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章的开头写着一段话：
“催收工作是金融行业的重要环节，催收人员在工作中应严格遵守法律法规，避免触碰法律红线。以下内容旨在帮助催收人员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提高催收效率。”
林正宇冷笑了一声。
合法合规？
他翻到第二章，电话催收话术标准模板。
第一节的标题是：如何建立心理压力。
下面列着几条“标准话术”：
话术一：“您好，我是XX的朋友，想了解一下他最近的情况。”
注：不要直接说明催收身份，以“朋友”名义联系借款人通讯录中的联系人，可有效规避“骚扰”的法律定性。
话术二：“听说XX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难，作为朋友我很担心他。您方便告诉我他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注：以“关心”为由获取信息，不构成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话术三：“XX欠了一些钱，我们正在帮他想办法解决。如果您能联系上他，请让他尽快跟我们沟通。”
注：不要使用“催收”“讨债”“还钱”等敏感词汇，改用“解决问题”“沟通”等中性表达。
林正宇的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
这帮人，把法律条文研究得够透彻。
每一条话术后面都标注了“规避要点”，告诉催收员怎么说才不会被认定为骚扰、威胁、侮辱。
他继续往后翻。
第三章，短信催收内容规范。
林正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些话术，每一条都踩在法律的边缘上。
单独拿出来看，好像都不构成犯罪。
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套系统性的心理施压方案。
他翻到第四章，上门催收注意事项。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第五条上。
“如借款人情绪激动，应立即离开。”
张浩那天晚上，显然没有遵守这一条。
他继续翻。
第五章，特殊情况处置指南。
第一节：借款人死亡后的催收策略。
林正宇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往下读。
“借款人死亡后，债务并不消失。根据《继承法》相关规定，继承人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承担债务清偿责任。因此，催收工作可以转向借款人的法定继承人。”
林正宇的嘴角扯了一下。
这帮人，连借款人死了都不放过。
而且还专门研究了怎么“合法”地向死者家属讨债。
他翻到第六章，证据留存与自我保护。
第三节的标题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遇到情绪激动的家属时如何录音自保。”
林正宇把手册合上，靠回椅背。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培训手册。
这是一本教人怎么“合法”作恶的指南。
每一条话术、每一个注意事项，都是精心设计的。
目的只有一个：把法律的边界摸得清清楚楚，然后踩在线上，但不越过去。
“正宇哥。”
秦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正宇抬起头。
秦晓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看你看了半天，喝口水吧。”
林正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手册推到秦晓面前。
秦晓放下茶杯，拿起手册，翻开第一页。
她的表情很快就变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