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郡沙县看守所。
上午九点整,林正宇和钱峰站在看守所的铁门外,等待办理入所手续。
九月的郡沙还是像个火炉一样,腾腾的热气把看守所的高墙都扭曲了。
“手续办好了。”一个年轻民警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临时通行证,“林法官,钱检,跟我来。”
两人跟着民警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最后在一间标着“旁听室”的房间前停下。
“提审室在隔壁。”民警指了指旁边的门,“你们在这边旁听,有单向玻璃,里面看不到你们。”
林正宇点了点头。
“侦查员到了吗?”
“到了,刑侦大队的老周和小刘。”民警推开旁听室的门,“他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旁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子,正对面是一块大玻璃。
玻璃那边就是提审室。
林正宇和钱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提审室的情况。
房间里摆着一张铁桌子,靠门那边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正在翻看手里的材料;另一个年轻些,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
桌子对面的铁椅子空着。
“那个年纪大的是老周。”钱峰压低声音说,“老警察了,干了快三十年。”
林正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几分钟后,提审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法警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李庆山。
三天不见,他仿佛又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凹陷下去,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橙色马甲,袖口和领口都有些大,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削。
他被按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
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庆山,知道今天为什么提审你吗?”
李庆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9月2号晚上,你在家中用菜刀刺伤张浩,致其当场死亡。”老周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是你干的吗?”
李庆山的嘴唇动了动。
“认是。”
“那你把当天晚上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
李庆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吧,我已经睡下了。”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
“忽然有人砸门,砸得很响,我以为有什么急事,就起来开门。”
“门一开,进来三个人。”
“三个?”老周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个。”李庆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浑浊,“两个站在门口,一个冲进来。”
老周和年轻民警对视了一眼。
“你继续说。”
“冲进来那个,就是……就是后来死的那个。”李庆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一进门就骂,骂得很难听,说我儿子欠钱不还,死了也得还,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他的手指攥紧了。
“我说我儿子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怎样?他说死了也得还,人死债不烂,让我把钱交出来。”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钱。”李庆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没有钱,我儿子死了以后,我连丧事都是借钱办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
李庆山忽然停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就怎么了?”老周追问。
“他走到茶几前面。”李庆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茶几上放着我儿子的遗照,他……他拿起遗照,对着我儿子的脸骂。”
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我儿子是老赖,是骗子,是废物,活着的时候欠钱不还,死了也不得安生。他说……他说要把我儿子的照片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儿子是什么货色。”
旁听室里,林正宇的手指微微收紧。
钱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还说什么?”老周问。
“他说……”李庆山的声音哽住了,“他说要把我的照片也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老赖的爹,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我真的没有钱,你们放过我吧。他不听,他把我儿子的遗照摔在地上,用脚踩……”
李庆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起来。
“他用脚踩我儿子的脸!”
提审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李庆山。
“我当时……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李庆山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我只看到我儿子的脸,被他踩在脚底下。我想起我儿子死的时候,从楼上跳下来,脸都摔烂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眼前全是我儿子死的时候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我就跑到厨房,拿了菜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我只知道我要让他停下来,我要让他别再踩我儿子的脸。”
“你拿刀出来以后,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我拿刀,愣了一下。”李庆山说,“然后他笑了,他说你敢动我试试,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安生。”
“你怎么做的?”
“我……”
李庆山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记得他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血。门口那两个人马上就跑了,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儿子的遗照。”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遗照得框碎了,玻璃扎进我儿子的脸里。我把玻璃一片一片捡出来,把照片擦干净,重新放回相框里。”
“然后呢?”
“然后警察就来了。”
提审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周看着李庆山,沉默了一会儿。
“李庆山,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都是事实。”
“你知道自己杀了人吗?”
“知道。”
“你后悔吗?”
李庆山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是看守所的清洗没能完全洗掉的。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儿子死了,他们还要来糟蹋他。我不能让他们糟蹋我儿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
“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在笔录上写下最后几行字,然后把笔录推到李庆山面前。
“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按手印。”
李庆山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他在笔录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然后他按下了手印。
……
旁听室里,林正宇和钱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看守把李庆山带走,两人才站起身,走出了旁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你怎么看?”钱峰开口。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事实基本清楚了。”他说,“李庆山的供述和现场证据能对上,动机也很明确。”
“但是有一个问题。”钱峰说,“他说当晚来了三个人,但是现场只有一具尸体,另外两个人跑了。”
“公安那边在追查。”林正宇说,“老周刚才跟我说了,已经调取了周边的监控,正在排查那两个人的身份。”
两人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钱峰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定性?”
“要看证据。”林正宇说,“如果能证明张浩等人的行为构成非法侵入住宅、侮辱、寻衅滋事,李庆山的行为可能存在防卫的成分。”
“防卫?”钱峰吐出一口烟,“这也能算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