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具体情况。”林正宇说,“如果对方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的人身威胁,李庆山在情急之下反击,不能简单地认定为故意或过失杀人。”
钱峰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有可能是防卫过当?”
“我没有下结论。”林正宇说,“我只是说,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张浩是瀚海金服外包催收团队的成员。”林正宇说,“他上门催收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公司安排的?”
钱峰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查瀚海?”
“我想查清楚整个催收链条。”林正宇说,“如果瀚海金服明知外包团队在使用暴力催收手段,却放任不管,甚至提供支持,那他们也要承担责任。”
“这个……”钱峰犹豫了一下,“查起来难度很大。”
“所以需要在侦查阶段就把证据固定下来。”林正宇说,“我建议公安那边扩大调证范围,调取瀚海金服和外包公司之间的合同、培训材料、催收记录。”
“你是想把这个案子往有组织犯罪的方向靠?”
“不是靠。”林正宇看着他,“是查清楚。如果瀚海金服确实存在组织暴力催收的行为,那就不是一个李庆山的问题。”
钱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行,我回去跟罗科长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在侦查阶段介入。”
“还有一件事。”林正宇说,“李庆山提到,张浩威胁要把他和他儿子的照片发到网上。这个威胁如果能证实,可能构成寻衅滋事或者敲诈勒索。”
“你是说,要把张浩的行为也查清楚?”
“对。”林正宇点了点头,“这个案子不能只看结果,要看起因。”
钱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可能要给一个杀人犯减轻刑罚。”钱峰说,“舆论不会管你的理由是什么,他们只会看到结果。”
林正宇没有说话。
“我只是要查清楚事实。”
他看着钱峰的眼睛。
“法律不是用来惩罚弱者的。”
钱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那就查。”
……
中午十二点。
看守所外面的小路上,秦晓抱着一沓笔录复印件,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她来得晚了点,提审的时候没进得去。
等到几人提审完才有空出来接她。
正好帮老周整理了一下笔录,现在是趁着午休的时间出来透透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晓低头看着手里的笔录。
那是李庆山的签名。
秦晓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了职高案里的陈晨。
那个被同学欺负了四年的男孩,最后被打成重伤,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她想起了赵勇案里的赵父。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法庭外面跪下来,求法官轻判他的儿子。
她又想起了李庆山。
这些人,都是普通人。
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人脉。
他们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活下去,或者让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
但是这个愿望,在现实面前,却显得那么脆弱。
秦晓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原来你天天说的情理法,真的很难平衡。”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父亲没有立刻回复。
他大概在开会,或者在看卷宗。
秦晓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秦晓。”
林正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晓转过身。
林正宇和钱峰站在几米外,两人都看着她。
“走吧,回去了。”林正宇说。
“好。”
秦晓抱紧手里的笔录,快步跟了上去。
……
下午一点半。
公安局派来的警车在省道上行驶,车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
林正宇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李庆山的笔录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钱峰坐在他旁边,正在用手机查看什么。
秦晓坐在副驾驶,安静地看着窗外。
“刚才老周跟我说。”钱峰忽然开口,“那天晚上跟张浩一起去的另外两个人,已经查到了。”
林正宇抬起头。
“什么身份?”
“都是瀚海外包的催收员。”钱峰说,“一个叫王强,一个叫刘涛,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
“抓到了吗?”
“还没有。”钱峰摇了摇头,“案发当晚他们就跑了,现在人不知道在哪。”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跑了,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违法的。”
“对。”钱峰点了点头,“老周说,已经发了协查通报,正在全力追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刚才查了一下瀚海金服的背景。”钱峰把手机递过来,“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法人代表叫陈海涛,在省城有好几家分公司。”
林正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
“规模不小。”
“不止规模不小。”钱峰说,“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这家公司的股东里面,有好几个是空壳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林正宇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操控?”
“不好说。”钱峰收回手机,“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家公司绝对不简单。”
他看着林正宇。
“你之前说要查瀚海和外包公司之间的合同、培训材料,我觉得可以。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坑可能很深。”
林正宇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省道两边的农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一片片稻穗随风摇曳。
“不管多深,都要查。”他说。
钱峰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惹麻烦?”
“我怕。”林正宇转过头,看着钱峰的眼睛。
“但是李庆山的儿子死了,李庆山杀了人。这两件事,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如果不把背后的链条查清楚,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李明浩,更多的李庆山。”
钱峰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着就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现在就给罗科长发消息,申请在侦查阶段介入,扩大调证范围。”
林正宇点了点头,说道,“还有张浩的手机。”
“手机?”
“他上门催收,肯定有记录。”林正宇说,“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催收任务分配……这些都可能是证据。”
“手机已经扣押了。”钱峰说,“我让老周那边尽快提取数据。”
“好。”
警车继续在省道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秦晓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后排的林正宇和钱峰。
两个人正在讨论案件的细节,条理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录复印件。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的回复。
“难平衡,但必须平衡。这就是一个法官的责任。”
秦晓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很刺眼,但她没有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