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郡沙县城东老居民区,建设路23号楼。
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的白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三楼拐角处那盏还能勉强亮着。
五楼502室的门半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其中一个年轻的正在拉警戒线,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见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血迹从门口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在楼梯口的位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血泊。
血泊中央,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胸口挂着一张工牌,工牌上印着四个字:瀚海外包。
他的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暗红色的一滩。
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死了。”年纪大的民警站起身,摘下手套,“腹部刺伤,失血性休克后当场死亡。”
年轻民警咽了口唾沫。
“老周,里面那个人……”
“我看到了。”老周的声音有些沉。
“他说什么了吗?”
“就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老周叹了口气。
“他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骂我儿子。”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502室的门口走去。
门口的血迹已经干涸,散发出阵阵血腥味。
老周推开门,走进屋里。
客厅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老旧的木质沙发靠墙摆着,沙发前面是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年轻男孩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衬衫上沾满了血迹,有些地方已经干透,有些地方还是湿的。
他的双手垂在膝盖上,右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刀刃上还挂着血。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相框,嘴唇微微翕动,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骂我儿子……”
“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骂我儿子……”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认出了这个人。
李庆山。
上个月,这个男人来派出所报过案,说儿子被网贷催收逼死了,要求警方立案调查。
当时老周接待的他。
老周记得,李庆山那天带来了一沓厚厚的材料,有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转账记录,还有一封遗书。
老周看完那些材料,心里也觉得那些催收的人做得太过分了。但是按照规定,证据不足以立案,他只能让李庆山走民事诉讼的途径。
李庆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收起材料走了。
老周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李庆山用一把菜刀,自己给了那些人一个交代。
“老周。”年轻民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刑侦那边的人到了。”
老周回过神,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庆山,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刑侦大队的人已经开始勘察现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提取血迹样本,有人在询问围观的邻居。
老周走到楼梯口,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想起李庆山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骂我儿子。”
老周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这个案子,怕是不简单。
……
同一时间。
郡沙县家属院,林家。
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一档民生新闻节目。
吴芳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拿着手机跟亲戚视频聊天。
“……是啊,现在这些网贷害死人。”她对着手机屏幕说,“我前两天看新闻,说有个小伙子借了五千块,最后滚成了二十万,还不上就跳楼了。”
手机那头传来二姑的声音。
“可不是嘛,我们村也有一个,借钱炒股,亏了,天天有人上门要债,最后没办法,把房子都卖了。”
“唉,借钱的也不想这样。”吴芳叹了口气,“能别搞得人家上吊就好了。”
林国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们女人就是话多。”他嘟囔了一句,“聊了半个小时了还没聊完。”
“你管我。”吴芳白了他一眼,继续跟二姑聊天。
林正宇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刑事审判参考》,但眼睛却没有落在书上。
他在想白天的事。
瀚海金服这个平台,钱峰说之前就有相关案件被退回。
如果能把这些案件串起来……
手机忽然响了。
林正宇低头一看,是黄罗生的号码。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接起电话。
“喂?”
“正宇,是我。”
黄罗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少见的凝重。
“出事了。”
林正宇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