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
林正宇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郡沙县检察院公诉科的办公室。
钱峰正埋头在一堆卷宗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哟,稀客。”他放下手里的笔,“林大法官亲自登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林正宇把档案袋放到钱峰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钱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拉开档案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一份情况说明,林正宇写的。
第二页开始,是一沓打印纸。
钱峰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网贷催收?”
“嗯。”
“爆通讯录、P图侮辱、电话轰炸……”钱峰念着截图上的内容,“这套路我熟啊。”
他继续往下翻,忽然停住了。
“等等。”
他盯着其中一张截图,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平台……”
“怎么了?”
钱峰把那张截图抽出来,放到桌面上。
截图上是一个借款合同的界面,合同抬头写着四个字:瀚海金服。
“我认识这个名字。”钱峰说,“上个月我们刚退回去几起案子,都跟这个平台有关。”
林正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退回去?什么情况?”
“公安那边送过来的,说是暴力催收。”钱峰靠回椅背,“但是证据链不完整,我们审查了一下,觉得定性有问题,就退回去让他们补充侦查了。”
“定性有什么问题?”
“主要是两个方面。”钱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放贷行为本身是不是构成犯罪?第二,催收行为能不能单独评价?”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的,非法放贷这个事,一直是灰色地带。现在高利贷顶多算民事纠纷,只有涉及暴力讨债、非法拘禁这些,才能往刑事上靠。”
林正宇点了点头。
“所以单纯的暴力催收,如果放贷行为本身不构成犯罪,就很难追究?”
“也不是完全不能追究。”钱峰说,“如果催收过程中有侮辱、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这些行为,可以单独定罪。但是你也知道,这些罪名的量刑都不重,而且取证难度大。”
他指了指桌上那沓打印纸。
“就比如这个案子,爆通讯录、发侮辱照片,理论上可以定侮辱罪或者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但是侮辱罪是自诉案件,需要被害人自己去法院起诉;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需要证明对方非法获取了多少条信息,这个取证难度很大。”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才说公安那边证据不足。”
“是这个原因。”钱峰点了点头,“不是不想管,是确实不好管。”
他又翻了翻那沓打印纸,目光落在最后几页的截图上。
“小城判官?”他念出那个名字,“这是什么?”
“一个普法公众号。”林正宇说,“死者生前收藏的文章。”
钱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在内部通个气。”林正宇说,“瀚海金服这个平台,如果你们之前已经接触过相关案件,说明不是个案。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手里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钱峰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回椅背,沉吟了一会儿。
“这样吧。”他说,“我回头把之前退回去的几个案子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如果能串起来,说不定能往有组织犯罪的方向靠。”
“好。”
“但是有一点你要清楚。”钱峰看着他,“这个事,目前还只是我们私下交流,不代表检察院的正式意见。在公安没有重新立案之前,我们也没办法介入。”
“我明白。”林正宇说,“我只是想提前了解情况,做到心里有数。”
钱峰点了点头。
“行,那你先把材料留下,回头等我消息。”
“那就麻烦钱检了。”
林正宇站起身,正准备离开,钱峰忽然开口。
“对了,你吃饭了没?”
林正宇看了看表。
“还没。”
“正好,我也没吃。”钱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去你们法院食堂蹭顿饭。”
“???不是应该留我在你们食堂吃饭吗?”
“不了,别家的食堂永远要香一些。”钱峰笑了一声,“你们食堂的红烧肉我馋了很久了。”
下午五点一刻。
郡沙县法院食堂。
林正宇和钱峰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正宇,钱检,你们俩怎么凑一块了?”
林正宇转头一看,是民一庭的范清。
范清端着一盘菜,笑嘻嘻地走过来。
“介意拼个桌吗?”
“不介意。”林正宇往旁边挪了挪。
范清一屁股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今天这红烧肉不错,我打了双份。”
钱峰看了一眼他盘子里堆得冒尖的红烧肉,忍不住说了一句。
“范法官,你这胃口,我佩服。”
“没办法,今天累的。”范清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刚办完一个离婚案,折腾死我了。”
“什么离婚案?”林正宇随口问了一句。
“说出来你都不信。”范清咽下嘴里的肉,摇了摇头,“两口子结婚三年,感情一直挺好的,去年女方给男方开通了一个花呗额度,五万块。”
“然后呢?”
“然后男方把这五万块套现出来去炒股,亏了。”范清又夹起一块肉,“女方让他还钱,他还不上,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女方翻出男方的手机,发现他不光炒股亏了钱,还在网上借了一堆小额贷款,加起来欠了十几万。”
钱峰的筷子停在半空。
“十几万?”
“对。”范清点了点头,“女方当场就崩溃了,说要离婚。男方不同意,说自己能还上,让女方再给他点时间。女方不干,直接把他告上法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