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后怎么判的?”林正宇问。
“还能怎么判?”范清叹了口气,“夫妻共同债务认定嘛,那些小额贷款有一部分是用于家庭日常开销的,得两个人一起还。女方听完判决,当场就哭了,说自己嫁了个无底洞。”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
“现在这年轻人啊,感情的起点是额度,终点也是额度。年轻的时候比谁花呗额度高,年纪大了的时候比谁欠的钱多。”
林正宇和钱峰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候,秦晓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正宇哥,钱检,范法官。”她打了个招呼,在林正宇旁边坐下。
“小秦来了。”范清笑着说,“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秦晓有气无力地说,“就是感觉脑子不够用。”
“正常,我当年也这样。”范清安慰道,“考完就好了。”
秦晓苦笑了一下,低头开始吃饭。
范清又聊了几句,看了看表,说自己还有个调解书要写,端着盘子先走了。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正宇和钱峰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一起往外走。
秦晓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行政法学》。
“你俩聊什么呢?”她好奇地问,“刚才在检察院。”
“工作上的事。”林正宇说。
“什么工作?”
“一个网贷催收的案子。”钱峰接过话头,“你们林法官想了解一下情况。”
秦晓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李叔那个案子吗?”
林正宇点了点头。
“那有进展吗?”
“还在了解。”林正宇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平台不是第一次出问题了。”
三人走出食堂,沿着院子里的小路往办公楼走。
秦晓忽然开口。
“正宇哥,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就是……”秦晓斟酌了一下措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老百姓都认的道理。但是那些放贷的人,明明是在放高利贷,为什么法律不能直接把他们抓起来?”
钱峰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放慢脚步,边走边说。
“欠债还钱,确实是天经地义。但是这个债,得是合法的债。如果放贷的利率超过了法律规定的上限,超出的部分就不受法律保护。”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定罪呢?”
“因为民事和刑事是两码事。”钱峰说,“民事上不受保护,不等于刑事上构成犯罪。高利贷本身现在没有相关法律或司法解释的规定,只能算是民事纠纷,不是刑事犯罪。”
林正宇接过话头。
“这种情况多起来才可能会有一些变化,毕竟法律是滞后的。”
“那暴力催收呢?”秦晓问,“那些爆通讯录、发侮辱照片的行为,难道不是犯罪吗?”
“是犯罪。”钱峰说,“但是要看具体情况。如果只是打电话催债,哪怕态度恶劣,也很难定罪。如果有侮辱、诽谤、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这些行为,可以单独追究。但是取证难度大,量刑也不重。”
秦晓皱起眉头。
“所以那些放贷的人,就算把人逼死了,也可能没事?”
“不是没事。”林正宇说,“如果能证明催收行为和死亡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但是这个因果关系,也很难认定。”
他顿了顿。
“就像周明那个案子,他发视频把李强逼死了,我们判了他四年。但是那个案子的因果关系很清晰,视频是周明发的,舆论是周明带起来的,李强的死和周明的行为有直接关联。”
“但是网贷催收不一样。”钱峰接着说,“催收的人可能有很多个,打电话的、发短信的、P图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要追究责任,就得查清楚每个人具体做了什么,这个难度很大。”
秦晓沉默了一会儿。
“那李叔的案子,有希望吗?”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到办公楼门口,停下脚步。
“有没有希望,要看证据。”他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就不能放弃。”
钱峰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情况摸清楚。”林正宇说,“瀚海金服这个平台,如果真的有组织地在搞暴力催收,那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
他看向钱峰。
“你那边的材料,尽快啊。”
“放心。”钱峰点了点头,“明天之前给你消息。”
两人在门口分别。
钱峰往检察院的方向走去,林正宇带着秦晓走进办公楼。
秦晓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正宇哥。”
“嗯?”
“李叔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什么话?”
“他说,打官司哪有我们这种人赢的。”秦晓的声音有些低,“他说得对吗?”
林正宇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觉得呢?”
秦晓咬了咬嘴唇。
“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就对了。”林正宇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不是一句空话。但是要让它变成现实,需要有人去做。”
他看着秦晓的眼睛。
“李叔说那句话,是因为他失望了。但是我们不能让他一直失望下去。”
秦晓点了点头,眼睛里多了一丝坚定。
“我明白了。”
林正宇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干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