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门开着。
李庆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大约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林法官?”
“我是林正宇。”林正宇走进接待室,“李先生,您好。”
李庆山“噌”地站起来,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作响。
“林法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来了,我把东西都带来了。”
林正宇示意他坐下。
“您先坐,别着急。”
他转头看向秦晓。
“去倒杯水。”
“好。”
秦晓快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双手递到李庆山面前。
“李叔,您先喝口水。”
李庆山愣了一下,接过杯子,却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又把黑色塑料袋放到桌面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沓打印纸。
一个透明文件袋。
一部旧款智能手机。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的纸。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推到林正宇面前。
“这是我儿子的遗书。”
林正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字迹有些潦草。
“爸,妈,对不起。”
“我撑不住了。”
“他们天天打电话,发短信,把那些东西发给我同学,发给我老师,发给我同事……我没脸见人了。”
“我的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人,他们一个一个打过去,一个一个发过去。”
“我借的钱早就还清了,但他们说利息没还完,说违约金没还完,说我还欠他们八万块。”
“我没有八万块。”
“我真的没有了。”
“我不想让你们替我还,你们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能因为我全没了。”
“爸,妈,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遗书的最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李明浩。
林正宇看完遗书,没有说话。
秦晓站在一旁,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李庆山指着遗书上的字迹,手指在发抖。
“你看,你看这里。”他指着“爆通讯录”三个字,“我儿子的通讯录里有他大学同学、有他高中老师、有他公司领导同事……他们一个一个打过去,说我儿子欠钱不还,说他是老赖,是骗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还有那些照片!他们把我儿子的照片P成……P成那种下流的东西,发给他认识的所有人!我儿子一个大小伙子,被他们糟蹋成那样,他怎么活?他怎么见人?”
李庆山的眼眶红了。
“林法官,你们法院是怎么判那些网暴案的?我在网上看过,那个发视频把人逼死的,你们判了他四年!我儿子的情况比那个还严重,那些人凭什么逍遥法外?”
他一把抓住林正宇的手腕。
“林法官,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林正宇没有抽回手。
他等李庆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李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些事情我需要先跟您说清楚。”
李庆山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您说。”
“第一,刑事案件的立案权在公安机关和检察院,法院没有权力主动立案,除非是自诉类型的刑事案件。”林正宇说,“您之前说公安认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这个情况我需要核实。”
李庆山的表情有些黯淡。
“第二,即使公安立案、检察院起诉,案件到了法院,我们也只能根据证据和法律来判决,不能因为您的诉求就加重或者减轻刑罚。”
“我明白。”李庆山点了点头,“我就是想让那些人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要赔偿,我就要他们坐牢。”
“第三。”林正宇顿了顿,“今天我只是了解情况,不代表法院会介入这个案子。在公安和检察院没有移送之前,我们只能听,不能表态。”
李庆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他说,“但是林法官,你愿意听我说,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遗书。
“我儿子死了以后,他们都说证据不足,都说不够立案标准,都说让我走民事诉讼……”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一个农民,哪懂什么民事诉讼?我连律师费都付不起,怎么打官司?”
秦晓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
“李叔,您有没有考虑过申请法律援助?”
李庆山抬起头,看着她。
“法律援助?”
“对。”秦晓说,“如果您的经济条件符合标准,可以向司法局申请法律援助,会有律师免费帮您代理案件。”
李庆山苦笑了一下。
“姑娘,打官司哪有我们这种人赢的。”
秦晓愣了一下。
“李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只要证据充分,法律就会给您一个公正的结果。”
李庆山摇了摇头。
“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了。有钱的人请得起好律师,没钱的人连法院的门都进不了。我儿子死了,那些害死他的人还在外面逍遥快活,这就是现实。”
秦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正宇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秦晓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说话。
“李先生。”林正宇开口,“您带来的这些材料,我需要先看一下。”
“好,好。”李庆山连忙把桌上的东西往林正宇面前推,“这些都是我儿子手机里的截图,还有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我都打印出来了。”
林正宇拿起那沓打印纸,开始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