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五分。
刑庭办公室里,林正宇正在审阅一份盗窃案的判决书初稿。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听筒。
“刑庭,林正宇。”
“林法官,我是导诉台小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为难,“这边有个电话,对方坚持要转给您,我们劝了好几遍都不行。”
林正宇皱了皱眉。
“什么情况?”
“是个中年男的,情绪特别激动,说什么儿子被逼死了,非要找前面判过网暴案的林法官。”小周压低声音,“我们让他走正常程序,他不听,说法院要给他一个说法。”
林正宇放下手里的笔。
“转过来吧。”
“好的,您稍等。”
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是林法官吗?”
“我是林正宇,您是?”
“林法官!”对方的声音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儿子死了!被那些放贷的逼死的!我要告他们!”
林正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您先别激动,慢慢说。您贵姓?”
“我姓李,李庆山。”男人的声音颤抖着,“我儿子叫李明浩,今年才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参加工作……他们天天打电话骚扰,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同学、他老师、他同事,把他逼得没脸见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林正宇等了几秒。
“李先生,您儿子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李庆山打断他,“上个月十五号,从楼上跳下来的!才二十三岁啊林法官,他才二十三岁!”
林正宇沉默了一瞬。
“我理解您的心情。”他的声音放缓,“但这件事如果要走法律程序,您需要先去公安机关报案,或者到检察院……”
“我报过了!”李庆山的声音有些无奈,“公安说证据不足,检察院说不够立案标准!我找了律师,律师说民事诉讼周期太长,那些人早就跑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林法官,我在网上看过你判的那个案子,就是那个发视频把人逼死的案子。我儿子的情况跟那个差不多啊!那些放贷的天天骚扰他,把他的照片P成那种……那种下流的东西,发给他认识的所有人……”
林正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先生,您说的这些情况,有没有保留证据?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转账记录……”
“有!都有!”李庆山急切地说,“我儿子的手机我都留着,里面什么都有!林法官,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不要赔偿,我就要那些人坐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儿子死得太冤了……”
林正宇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林法官,你还在吗?”
“在。”
“那你能帮我吗?”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李先生,我需要先了解具体情况。您方便的话,可以带着相关材料到法院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好!我明天就来!”李庆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林法官,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先别谢。”林正宇说,“我只是了解情况,能不能立案、怎么处理,都要看证据和法律规定。”
“我明白,我明白。”李庆山连声说,“明天上午我就来,我把所有东西都带过来。”
“好。”
“林法官,我叫李庆山,李、庆、山。”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你别忘了。”
“不会忘。”
电话挂断了。
林正宇放下听筒,盯着桌面上的判决书初稿,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朱慧从座位上探过头来。
“正宇哥,什么事?”
“一个来电。”林正宇说,“说儿子被网贷催收逼死了。”
朱慧愣了一下。
“网贷?”
“嗯。”
……
第二天早晨八点四十分。
刑庭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秦晓背着双肩帆布包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早。”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林正宇抬头看了她一眼。
“几点睡的?”
“两点。”秦晓把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民诉法那个管辖权的部分,我看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民事诉讼法》,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彩色便签。
“专属管辖、协议管辖、移送管辖、指定管辖……”她念叨着,“为什么要搞这么多种管辖?”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茶包,丢进杯子里,端到秦晓面前。
“喝点热的。”
秦晓愣了一下,接过杯子。
“谢谢正宇哥。”
她捧着杯子,低头闻了闻。
“茉莉花茶?”
“嗯,提神。”
秦晓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眼睛还盯着书本。
王鹏这时候推门进来,看到秦晓的样子,笑了一声。
“哟,这是熬了几宿?”
“就昨晚。”秦晓有气无力地说。
“才一晚上就这样?”王鹏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当年我考司法考试的时候,连着熬了一个礼拜,最后那两天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刘谨从座位上抬起头。
“一个礼拜?吹牛吧你。”
“真的。”王鹏一本正经地说,“我那会儿住的地方隔壁是个KTV,天天唱到凌晨三四点,根本睡不着,只能看书。”
“那你怎么过的?”朱慧好奇地问。
“靠意志力。”王鹏挺了挺胸,“还有咖啡。那段时间我一天喝四杯咖啡,喝到最后看到咖啡就反胃。”
林正宇坐回自己的位置,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有人好像是考了三次才过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朱慧和刘谨同时笑出了声。
王鹏的脸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