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刑庭办公室的日光灯亮着,窗外的路灯昏黄。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林正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初稿,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秦晓坐在对面的书记员位置,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历年真题》,旁边还有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考前宝典》。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空调的制冷声低低地响着,把夏夜的闷热挡在窗外。
秦晓盯着书上的某一页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她用笔在书页边缘画了个问号,又划掉,再画一个,又划掉。
终于,她抬起头。
“正宇哥。”
林正宇的目光从判决书上移开。
“嗯?”
秦晓犹豫了一下,把书往前推了推。
“共同犯罪这一块儿,我总感觉有点没弄懂。”
林正宇放下红笔,朝她走过去。
他在秦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页。
共同犯罪的认定与主从犯的区分。
“哪里不懂?”
秦晓指着书上的一段话。
“这里说,共同犯罪是指二人以上共同故意犯罪。但实务里,有些人只是跟着起哄,有些人是真动手了,怎么区分他们的责任?”
林正宇想了想,站起身走向白板。
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时画的案件时间轴,他拿起板擦,把那些线条抹掉。
秦晓转过身,看着他。
林正宇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最上面写了两个字:主犯。
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写着“从犯”,另一条写着“胁从犯”。
“主犯,是指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犯罪分子。”林正宇边说边在“主犯”下面画了个圆圈,“从犯,是指起次要或辅助作用的。”
秦晓点了点头。
“这个我知道,但实务里怎么判断谁是主谁是从?”
林正宇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周明。
“还记得这个案子吗?”
秦晓眼睛亮了一下。
“交通肇事加寻衅滋事那个?”
“对。”林正宇在周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箭头,“周明肇事逃逸后,在网上发布剪辑视频诽谤被害人李强,最终导致李强自杀。”
他顿了顿。
“这个案子里,周明是唯一的被告人,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宽一点——那些在网上转发视频、添油加醋评论的人,算不算共同犯罪?”
秦晓皱起眉头。
“应该……不算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共同的犯罪故意?”秦晓不太确定,“他们只是跟风评论,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导致李强自杀?”
林正宇点了点头。
“你说到点子上了。共同犯罪的成立,需要有共同的犯罪故意。”他在白板上写下“故意”两个字,“那些跟风评论的人,主观上没有和周明一起伤害李强的故意,他们只是被片面的信息误导,做出了情绪化的表达。”
“但他们的评论确实伤害了李强。”秦晓说。
“是的,但刑法追究的是刑事责任,不是道德责任。”林正宇说,“这些人可能需要承担民事侵权责任,但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共同犯罪。”
秦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正宇又在白板上写下另一个名字:张野。
“再看校园欺凌案。”
秦晓的表情严肃起来。
“张野、刘杰、李明轩三个人,长期欺凌陈晨,最后一次殴打导致陈晨重伤。”林正宇说,“这三个人里,谁是主犯,谁是从犯?”
秦晓想了想。
“张野是主犯,他是欺凌行为的发起者和组织者。刘杰是积极参与者,李明轩是一般参与者。”
“对。”林正宇在张野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大圆圈,“张野每次都是带头的那个,他决定什么时候欺负陈晨、用什么方式。刘杰积极配合,动手也不少。李明轩相对消极,但也参与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晓。
“区分主从犯,关键看三个要素:谁起意、谁组织、谁实施主要行为。”
秦晓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那些围观拍视频的同学呢?”她问,“他们算共同犯罪吗?”
林正宇摇了摇头。
“不算。他们没有参与殴打行为,也没有和张野等人形成共同的伤害故意。”
“但他们拍视频传播,助长了欺凌的气焰。”
“是的,所以我们在判决书里专门提到了这个问题。”林正宇说,“我们描述了欺凌的形成和运作机制,指出围观者的行为客观上为欺凌提供了心理支持。但这种道德层面的批评,不等于刑事责任。”
秦晓沉默了一会儿。
“法律的边界,有时候挺让人难受的。”
林正宇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法律工作者的困境。我们能做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准确地描述事实、认定责任。超出法律边界的部分,只能交给社会和道德去评判。”
秦晓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书。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几个人一起打人,但最后查不清是谁的那一拳导致了重伤,怎么定罪?”
林正宇回到白板前,写下另一个名字:王建军。
“还记得这个案子吗?”
秦晓想了想。
“江卫东那个?”
“对。”林正宇说,“王建军和王小刚涉嫌故意伤害赵磊,但监控显示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也参与了殴打,而且动作幅度最大。”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王建军”、“王小刚”和“李强(黑衣男)”。
“最后,我们查明那个黑衣男子是李强,他是主要的致伤者。但在他到案之前,我们怎么处理王建军和王小刚的责任?”
秦晓思考着。
“共同犯罪的情况下,不需要查清致命一击是谁打的,参与者都要承担责任?”
“原则上是这样。”林正宇说,“但具体量刑时,要根据各人的作用大小来区分。王建军参与程度较深,我们认定他是作用较大的一般参与人。王小刚相对消极,认定为从犯。”
他转过身。
“法律不要求我们查清每一拳是谁打的,但要求我们查清每个人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
秦晓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我好像有点懂了。”
林正宇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你不是没弄懂,你这只是考试前的遗忘症。”
秦晓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