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昵称叫“小额速贷-客服”。
聊天内容很简单：
“李明浩先生，您的贷款已逾期3天，请尽快还款，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什么措施？”
“爆通讯录、上门催收、起诉法院。您自己选。”
林正宇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短信截图。
发送方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
“李明浩，你欠钱不还，你全家都是老赖！我们已经把你的照片发给你通讯录里的所有人了，你自己看着办！”
第三页。
又是一张短信截图。
“李明浩，你妈知道你欠了八万块吗？你爸知道吗？你公司领导知道吗？不还钱，我们就让他们都知道！”
第四页。
一张P图。
林正宇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那张图太过下流，他不想让秦晓看到。
他继续往下翻。
通话记录。
转账记录。
还有一份借款合同的截图。
合同上写着：借款金额5000元，借款期限7天，利息500元，违约金每日100元。
林正宇算了一下。
如果按照这个利率计算，年化利率超过了3000%。
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是赤裸裸的诈骗。
他继续翻阅。
在那沓打印纸的最后几页，是一些网页截图。
看起来像是李明浩生前浏览过的文章。
林正宇随意翻了翻，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截图上。
那是一篇微信公众号的文章。
文章的标题是：《那些被当成玩笑的伤害》。
作者署名：小城判官。
林正宇的手指微微僵住。
他认出了这篇文章。
这是他写的。
是他在职高案判决之后，以“小城判官”的名义发布的那篇关于校园暴力的文章。
他继续往下看。
截图显示，这篇文章被保存在一个名为“收藏”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有其他几篇文章，都是“小城判官”发布的：
《醉酒不等于自动同意》。
《从一起网暴案说起》。
《法律能为普通人做什么》。
林正宇怔住了。
李明浩看过他的文章。
李明浩把他的文章收藏在手机里。
李明浩或许曾经从那些文章里寻找过希望，寻找过出路。
但最后，李明浩还是选择了从楼上跳下去。
林正宇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写那些文章，是想告诉普通人，法律可以保护他们，法律可以为他们主持公道。
但李明浩看了那些文章，却没有等到法律的保护。
他等到的，是无休止的骚扰，是铺天盖地的羞辱，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林法官？”
李庆山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您看完了吗？”
林正宇回过神，把那沓打印纸放回桌上。
“看完了。”
“那您觉得……”李庆山的眼睛里带着期待，“这些证据够不够？”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李先生，这些材料我需要复印一份留档。”他说，“但是我之前说过的话，您要记住，在公安和检察院没有立案之前，法院没有权力主动介入。”
李庆山的表情有些失落。
“那我儿子的案子……”
“我会把情况向上级汇报。”林正宇说，“如果这个案子符合刑事立案的条件，我们会建议公安机关重新审查。”
他顿了顿。
“但这只是建议，最终能不能立案，还是要看公安那边的决定。”
李庆山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法官，谢谢您。”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您愿意听我说完，我已经很感激了。”
林正宇站起身。
“秦晓，把这些材料复印一份。”
“好。”
秦晓收起笔记本，把桌上的打印纸整理好，抱在怀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叔。”她说，“您别灰心。法律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李庆山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
他苦笑了一下。
“姑娘，但愿吧。”
秦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林正宇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遗书。
“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