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宇。”
林正宇回头。
何建军看着他,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这次研修班,省院去的人不少。你好好表现,但也别太出风头。懂我意思吗?”
林正宇点了点头。
“懂。”
“去吧。”
林正宇拉开门,走了出去。
……
周二上午。
郡沙市,省高级人民法院培训中心。
研修班在二楼的大教室里进行。
教室很宽敞,五十名来自全省各地的青年法官齐聚一堂,年龄大多在三十岁上下。
林正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
讲台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在讲授“刑事审判中的舆情应对策略”。
“……很多时候,法官面临的压力不是来自案件本身,而是来自案件之外的声音。这些声音可能是理性的,也可能是情绪化的。作为法官,我们的职责是什么?”
老教授扫视了一圈台下。
“是回应每一种声音吗?不是。是让每一种声音都满意吗?更不是。”
他顿了顿。
“我们的职责,是把法律的道理讲清楚。讲给当事人听,讲给旁听的人听,讲给可能永远不会翻开判决书的人听。”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判决书是法官唯一的话筒。
老教授继续讲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宣布进入小组讨论环节。
五十名学员被分成五个小组,每组十人。
林正宇所在的小组被分到靠窗的那片区域。
组长是一位来自中院的女法官,姓陈,三十五岁左右,说话干脆利落。
“好,我们组先讨论二十分钟,然后推选一个人做小组发言。”陈法官看了一圈,“谁先开始?”
没人说话。
陈法官点了点名单。
“林正宇,郡沙县法院,你来说说?”
林正宇抬起头。
“我?”
“嗯,听说你今年办了好几个舆情案件,正好跟我们分享一下。”
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林正宇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他翻开笔记本,理了理思路。
“我就说一个案子,伤医案。”
他把赵勇案的基本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然后切入正题。
“这个案子,从案发开始到宣判结束,舆论一直没停过。医护群体要求重判,被告家属希望轻判,网上各种声音都有。”
他顿了顿。
“但我觉得,法官不能被这些声音牵着走。舆论可以参考,但不能作为量刑的依据。”
陈法官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处理的?”
“把话放在判决书里。”林正宇说,“不靠记者帮你解释,不靠通稿帮你站台。判决书写清楚了,道理讲明白了,至少能让愿意看的人看懂。”
一个来自别的地级市法院的年轻法官举手。
“林法官,你那份判决书我看过,十二页,说理部分占了六页。这个篇幅会不会太长了?”
林正宇想了想。
“长不长,要看有没有必要。”
他翻到笔记本上的一页。
“赵勇案有几个争议点:预谋还是临时起意、精神状态、网络信息的影响、医院的沟通机制。每一个点都有人关心,每一个点都可能被拿出来断章取义。”
他抬起头。
“如果判决书不把这些问题讲清楚,那别人就会替你讲。到时候讲的是什么,你就控制不了了。”
陈法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判决书的说理不止是写给当事人看得,同样也是写给整个社会看的?”
“可以这么理解。”林正宇说,“当然,前提是说理要有法律依据,不能为了讨好谁就胡编乱造。”
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小组一致推选林正宇做小组发言。
林正宇站在讲台上,面对五十名同行,把刚才的内容又梳理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三个观点:
第一,判决书是法官回应社会的唯一正式渠道;
第二,说理要充分但不能冗长,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
第三,不要试图让所有人满意,但要让所有人看懂你的逻辑。
发言结束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老教授走上讲台,点评了几句。
“林法官讲得很实在。判决书怎么写,说到底是个技术活,但技术活的背后是态度。你的态度决定了你愿意花多少心思去讲道理。”
他看了一眼林正宇。
“年轻人,继续保持。”
林正宇点了点头,走下讲台。
……
下课后,学员们陆续离开教室。
林正宇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法官。”
他回头。
是秦宪,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林正宇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秦庭。”
秦宪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他。
“胖大海。”
林正宇没反应过来。
“什么?”
“晓晓早几天一回家就说你嗓子有点哑,缠着我要我的秘制胖大海。”秦宪把铁盒塞到他手里,“我没给她,今天补上。”
林正宇看着手里的铁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秦庭。”
秦宪摆了摆手。
“别客气,就一盒胖大海。”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林正宇跟在旁边。
两人走了几步,秦宪忽然开口。
“你刚才的发言我听了,讲得不错。”
“谢谢。”
“不过有一点我想补充一下。”秦宪看了他一眼,“判决书的说理固然重要,但有时候,最好的说理是让当事人心服口服。如果判完了人不服,道理讲得再漂亮也没用。”
林正宇想了想。
“您说得对。我在实践中也有这个体会。”
秦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楼梯口,秦宪停下脚步。
“林正宇,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秦宪转过身,看着他。
“我这闺女,以前跟我说想当设计师,大学自己还辅修了一堆设计有关的课程。”
他顿了顿。
“结果法学院毕业之后,考进了你们郡沙县法院当聘任制书记员。现在天天缠着我嘀咕,说没想到法律实务这么有趣,自己以前上课只想睡觉,现在是睡觉也想着案子。”
林正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秦宪笑了笑。
“这你得负一半责任。”
林正宇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说明您工作做得好,带了个好头。”
秦宪哈哈笑了两声。
“她自己选的路,跟我可没有关系。”
他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行了,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好好学,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我电话你记一下,13……。”
“好,谢谢秦庭长。”林正宇连忙拿起手机开始记录。
秦宪看他记好了便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林正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的铁盒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把铁盒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