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想了想。
“如果赵勇愿意认罪悔罪,愿意赔偿被害人的损失,这些法院在量刑时会考虑。但能考虑多少,得看具体情况,不是我说了算。”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希望。
“赔偿……我们可以赔。”
“这个你们得跟对方去商量。”秦晓说,“接待室的同志会告诉你们流程。”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王敏突然拉住她的手。
“同志,谢谢你。”
秦晓愣了一下。
“我没帮你们什么。”
“你没骂我们。”王敏说,“我们来之前,好多人都骂我们,说我们脸皮厚,说赵勇该死。你是第一个好好跟我们说话的。”
秦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抽回手,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接待室。
……
回到办公室,林正宇已经回来了。
他正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判决书。
秦晓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愣了好一会儿。
林正宇察觉到她的异常,转过头。
“怎么了?”
秦晓回过神。
“刚才赵勇的家属来了,在信访接待室。”
“说什么了?”
“求情。”秦晓说,“他爸哭了,说赵勇是他们家的顶梁柱,关进去就完了。”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判多少得看他做的事,不是看他多心疼。”
林正宇点了点头。
“说得对。”
秦晓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宗。
“正宇哥,我刚才……其实挺难受的。”
“嗯?”
“他们哭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不能因为他们哭,就说什么法院会尽量轻判之类的话。那不是我该说的。”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她旁边。
“你做得很好。”
秦晓抬起头。
“真的?”
“真的。”林正宇说,“法官,或者说法律工作者最难的地方,不是面对证据和条文,而是面对人。面对他们的眼泪、愤怒、绝望。”
他顿了顿。
“但我们却不能掺杂这些情绪到工作当中。我们得站在规则这一边,哪怕规则有时候看起来很冷漠。”
秦晓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正宇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继续干活吧。”
……
晚上九点,刑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其他人都下班了,只有林正宇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他把判决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格式问题,然后点击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一页一页的纸张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打印机旁边,把打印好的判决书整理好。
十二页。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支红笔,重新从头开始看。
他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个字都仔细核对。
看到“量刑说理”那一部分时,他停了下来。
这是他花时间最多的部分。
“本院注意到,被告人赵勇在案发前曾加入医疗维权互助群等网络社群,接触了大量宣扬暴力维权的信息。这些信息对其认知和决策产生了一定影响。但本院认为,信息的影响不能成为免责的理由。被告人作为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成年人,在面对多种选择时,最终选择了暴力手段。这一选择是其自主作出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他看了两遍,觉得措辞没有问题。
继续往下看。
“关于量刑,本院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一、被告人持刀伤人,致被害人重伤一级,后果严重;
二、被告人事先购买凶器,具有预谋性;
三、被告人案发后被当场制服,未能逃离现场;
四、被告人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当庭认罪,可以从轻处罚;
五、被害人杨立系正在履行职务的医务人员,被告人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医患关系,社会影响恶劣。”
他又看了一遍量刑部分,确认逻辑严密,没有漏洞。
然后翻到第一页。
他拿起笔,在签发人后面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正宇。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级别的案件上签名。
这个签名,意味着他将为这份判决书负责。
意味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过了多少年,这份判决都与他的名字绑在一起。
他想起黄罗生说过的话:
“判决书上签了名,就要一辈子背着它。”
他想起魏国平说过的话:
“不要让别人替你承担责任,但也不要独自扛下所有东西。”
他还想起秦宪在视频会议上说的话:
“判决书是法官的脸面,也是法官的灵魂。”
窗外,夜色深沉。
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照在那份判决书上。
林正宇把判决书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
林正宇走出法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晚上没有星星,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