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政工室的小马抱着一沓材料风风火火闯进了刑庭办公室。
“林法官,新的舆情简报它又来了!”
林正宇正在电脑前敲字,抬起来略微愣了一下。
“放桌上吧。”
小马把材料放下,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怎么了?”林正宇抬起头。
小马压低声音。
“这期简报里有几条……挺敏感的。”
林正宇拿起简报,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赵勇案舆情监测周报》,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个平台的讨论热度等信息。
他直接翻到“典型言论摘录”那一栏。
第一条来自本地医护交流群:
“只要重判,大家就服。这个案子要是判轻了,以后谁还敢当医生?”
第二条来自某短视频平台评论区:
“杀人偿命,砍人就该枪毙。”
第三条来自赵家村老乡群:
“赵勇那孩子老实巴交的,都是被医院逼的。判重了天理不容。”
林正宇看完,嗯了一声,把简报合上。
“知道了。”
小马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别的反应,只好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
小马停住脚步。
林正宇问:“院里有什么动静吗?”
“暂时没有。”小马说,“何院长那边没说什么,魏院长昨天去市里开会了,还没回来。”
“行,你去忙吧。”
小马走后,林正宇又拿起那份简报,把“典型言论摘录”那一页看了一遍。
每一条言论背后,都是真实的情绪。
医护人员的恐惧,患者家属的悲愤,围观者的愤怒或同情。
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压力,试图推动判决朝某个方向倾斜。
他把简报放进抽屉,继续敲键盘写判决书。
案件已经上过审委会了,审委会上虽然有点不同的声音,但最终一致同意合议庭的决定。
……
下午两点,秦晓正在整理卷宗,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
“你好,刑庭。”
电话那头是信访接待室的小周。
“秦书记员,有两个人来找法官,说是赵勇案被告人的家属。”
秦晓愣了一下。
“家属?”
“对,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说是赵勇的父亲和表姐。”
秦晓看了一眼林正宇的位置,他不在,刘谨、王鹏也不在,黄庭开会去了还没回来。
“他们有什么诉求?”
“说想见见主审法官,当面说几句话。”
秦晓想了想。
“我下去看看吧。”
她放下电话,跟朱慧说了一声,然后下楼去了信访接待室。
……
接待室在法院一楼,门口挂着“信访接待室”的牌子。
秦晓推门进去,看到两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
小周在旁边站着,见秦晓进来,松了口气。
“小秦,这就是赵勇的家属。”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秦晓。
“同志,我们想见见法官。”
秦晓在他们对面坐下。
“我是刑庭的书记员,姓秦。主审法官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老头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中年妇女先开口了。
“我是赵勇的表姐,王敏。”她的声音沙哑,“我姨父今天非要来,我拦不住。”
老头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来不行。我那儿子,他不是坏人。”
秦晓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头继续说:“他从小就老实,不会说话,但心眼好。他妈生病那会儿,他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走廊里,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王敏在旁边擦眼泪。
“他就是太实在了,网上那些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老头的眼眶也红了。
“我这把年纪,活一天算一天,他那儿一关就是好多年。我们家就他一个顶梁柱,他倒了,我们也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说不下去了。
王敏把老头扶住,自己也哭了起来。
“法官同志,求求你们,能不能轻判一点?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秦晓看着他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赵勇那张憔悴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也想起医院监控里杨立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想起杨立妻子刘娟哭诉时的样子。
现在这两边好像都是受害者。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大爷,大姐,我理解你们的心情。”
她的声音平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冷漠。
“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判多少年,得看他做的事,不是看有多心疼。”
王敏愣住了。
“你……”
“那几刀,是他砍的。”秦晓说,“杨医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可能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他也有家人,他家人的心也疼。”
老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秦晓继续说:“法律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赵勇做了什么,证据都在卷宗里,法院会依法判决。这个依法,不是谁哭得凶就偏向谁,也不是谁喊得响就听谁的。”
王敏抹了把眼泪。
“那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