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
郡沙县人民法院刑庭小会议室。
林正宇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
王鹏和刘谨坐在会议桌旁,面前各摆着一份卷宗复印件。秦晓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打开,准备记录。
“赵勇案,今天合议。”
林正宇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十字,把空白区域分成四块。
他在左上角写下“行为”,右上角写下“结果”,左下角写下“主观”,右下角写下“背景”。
“咱们从这四个方向来梳理。”
他在“行为”那一栏下面写了几个关键词:预购凶器、约定见面、持刀行凶、多刀砍击。
“行为层面,没什么争议。赵勇提前三天在五金店买了砍骨刀,通过医院预约了沟通时间,当天带刀进入沟通室,对杨立连砍数刀。”
刘谨翻了翻卷宗。
“监控拍得很清楚,从他进门到被保安制服,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林正宇点点头,在“结果”那一栏写下:重伤一级、多处骨折、神经损伤。
“杨立的伤情鉴定,重伤一级。左臂尺骨骨折,左手肌腱断裂,神经损伤导致部分功能丧失。”
他顿了顿。
“辩护人申请的精神鉴定结果也出来了,赵勇案发时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王鹏的表情阴沉。
“完全刑事责任能力,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正宇没接话,继续在“主观”那一栏写字:丧母悲痛、求助无果、网络煽动、情绪失控。
“主观层面,是这个案子最复杂的地方。”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两人。
“赵勇的母亲死于肝癌晚期,这是客观事实。他认为医院存在过错,多次投诉无果,这也是事实。他加入了所谓的医疗维权群,在里面接触了大量闹事讨公道的信息,这同样是事实。”
刘谨皱起眉头。
“这些算不算量刑从轻的理由?”
“不算。”林正宇说,“但它解释了赵勇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判决书得把这个过程写清楚。”
王鹏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写清楚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脸上带着少见的怒气。
“这个案子性质太恶劣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医院里拿刀砍人!不重判,怎么让医护群体安心?”
林正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王鹏这副样子确实不多见。
平时合议的时候,他总是那个最谨慎的人,生怕判重了引发上诉,判轻了被舆论盯上。
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王鹏,”林正宇开口,语气很平静,“你的意见是?”
王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情绪。
“我的意见是,往上靠。能判多重判多重。”
刘谨插嘴道:“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一级,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但这个案子不涉及致死,无期和死刑明显不适用。”
“那就十年以上,往十五年靠。”王鹏说。
林正宇没有表态,转身在“背景”那一栏写下几个词:医患关系紧张、舆论高度关注、医护群体诉求。
“背景层面,我们都清楚。这几年伤医案频发,社会关注度很高。医护群体有诉求,希望司法机关从严惩处。”
他放下笔,看着白板。
“但我们得分清楚一件事,这是赵勇一个人犯的罪,不是这几年所有伤医案的总账。”
王鹏脸色不太好看。
“你的意思是不重判?”
“我没说不重判。”林正宇回过头,“我说的是,量刑要基于这个案子本身的事实和证据,不能把其他案子的账算到赵勇头上。”
刘谨点了点头。
“正宇说得对。我们不能替全国所有的伤医案出气。”
王鹏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了一些。
“那你觉得应该判多少?”
林正宇走回会议桌边坐下。
“先把几个关键情节捋一遍。”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
“第一,刀具准备。赵勇提前购买砍骨刀,这说明行为有预谋,不是临时起意。这一点应该从重考量。”
刘谨补充道:“但辩护人提出,赵勇买刀的时候情绪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不能简单等同于蓄意的预备行为。”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林正宇说,“赵勇买刀是事实,但他买的是砍骨刀,不是匕首或者管制刀具。从这个选择来看,他可能只是想教训一下,而不是要杀人。”
王鹏哼了一声。
“砍骨刀不是刀?往人身上砍的时候不知道会出人命?”
“我没说不追究。”林正宇说,“我说的是定性要准确。这是故意伤害,不是故意杀人。”
王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林正宇继续说道:“第二,案前言行。赵勇在医疗维权群里发过一些激进的言论,说要讨个说法,但没有明确说要杀人。他和医院的沟通记录里,也只是要求见面谈清楚。”
“这能说明什么?”王鹏问。
“说明他的主观故意是伤害,不是杀人。”刘谨说,“这一点在定性上很关键。”
林正宇点了点头。
“第三,案后态度。赵勇被制服后没有反抗,归案后如实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庭审中也认罪了,只是坚持要求医院给他母亲一个说法。”
“认罪态度算好的?”王鹏问。
“客观来说,算。”林正宇说,“他没有翻供,没有狡辩,对自己的行为后果有认知。”
刘谨翻了翻卷宗。
“精神鉴定显示他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辩护人那套情绪崩溃导致失控的说法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但可以作为背景情况写进判决书。”林正宇说,“解释原因不等于开脱责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鹏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那你说个数。”
林正宇看着白板上的四个框。
“综合考虑:预谋作案,从重;手段残忍,从重;造成重伤一级后果,从重。如实供述,可以从轻;认罪态度较好,可以从轻。”
他顿了顿。
“我倾向于十年以上十五年以下。”
刘谨说:“我同意。往十二年、十三年那个方向靠比较合适。”
王鹏的眉头还是皱着。
“十二年?会不会太轻了?”
“不轻。”林正宇说,“十二年已经是偏重的量刑了,再往上,得有更充分的理由。”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
“那舆论那边怎么办?医护群体肯定不满意。”
“舆论的事,不是合议庭能解决的。”林正宇说,“我们能做的,是把判决书写扎实,让所有人看完之后,知道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刘谨点头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