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下午,赵勇转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丈夫砍伤黑心医生,法院从轻判决》。
他在下面评论了一句:
“看人家那谁谁砍了医生,才给解决。”
8月13日上午,赵勇又转发了一条:
“闹才有糖吃。不闹,人家当你不存在。”
林正宇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难受归难受,”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动不动刀子,还是两码事。”
秦晓愣了一下。
她咀嚼着这句话,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勇在母亲去世后确实情绪崩溃,确实说过想死的话。
但从“想死”到“拿刀砍人”,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那些网上的文章、群里的怂恿,把他一步一步推向了那个方向。
但最后做出选择的,还是他自己。
“这些记录,”秦晓问,“庭审的时候会用到吗?”
“会。”林正宇点点头,“但不是用来开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些东西能说明他当时的精神状态,能解释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但解释不等于开脱。”
他转过身,看着秦晓。
“他不是无缘无故拿起刀的,但不管他有多少理由,砍人就是砍人。”
秦晓点点头。
“我明白了。”
……
等待鉴定结果的这两周,刑庭的工作没有停。
案子像流水一样进来,又像流水一样出去。
盗窃案、诈骗案、故意伤害案……
秦晓每天的工作就是录入、记笔录、整理卷宗、跑腿送材料。
周一上午,一个醉驾案开庭。
周二下午,一个入室盗窃案合议。
周三,立案庭又送来两个新案子的卷宗。
周四晚上,秦晓加班整理完一摞笔录,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办公室只剩下她与林正宇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半。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笔录放进文件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桌上摊着一本《三国法讲义》,是她准备司法考试的复习资料。
她在空闲的时候会翻几页,但最近忙起来,书签一直停在同一个位置。
秦晓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塞进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是林正宇的办公桌。
她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林正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赵勇案的卷宗,正在写什么。
“正宇哥,还不下班?”
林正宇抬起头。
“快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先走吧。”
“那边……有消息了吗?”
她说的是鉴定中心。
“还没。”林正宇摇摇头,“说是这周出结果。”
秦晓点点头,犹豫了一下。
“正宇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司法考试……”她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您当年是怎么复习的?我最近看书老是看不进去,越看越烦躁。”
林正宇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
“烦躁是正常的。”他说,“那么多科目要学要记,谁看了都烦躁。”
秦晓苦笑了一下。
“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林正宇想了想,“我当年是先把框架搭起来,把每一章的重点列出来,然后再往里面填东西。不要一上来就啃细节,先把大的脉络搞清楚。”
秦晓认真地听着,在心里记下。
“还有就是做题。”林正宇继续说,“光看书不行,得做真题。做完了对答案,错的地方回去翻书,搞清楚为什么错。反复几次,印象就深了。”
“明白了。”秦晓点点头,“谢谢正宇哥。”
“别谢。”林正宇笑了笑,“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问朱慧,她去年刚考过,经验比我新鲜。”
“好。”
秦晓背起包,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正宇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秦晓站了两秒钟,转身离开。
……
两周后。
周五下午,秦晓正在电脑前录入一份笔录,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
“您好,是郡沙县人民法院刑庭吗?”
“是的。”
“我是市司法鉴定中心,赵勇的精神状态鉴定结果出来了,通知你们来取。”
秦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我们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林正宇的工位前。
“正宇哥,鉴定结果出来了。”
林正宇抬起头。
“什么结论?”
“电话里没说具体的,让我们去取。”
林正宇点点头,站起身。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
“好。”
……
第二天上午,林正宇和秦晓到了市司法鉴定中心。
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鉴定意见书在这里。”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签收一下。”
林正宇签了字,接过袋子。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袋子收进公文包里。
“走吧。”
两人走出鉴定中心,在停车场上了车。
林正宇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秦晓从副驾驶的位置探过头来。
林正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鉴定意见书。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鉴定意见”一栏。
秦晓也看到了那几行字。
“被鉴定人赵勇无精神病。”
“被鉴定人案发时处于强烈情绪波动状态,但其认知能力和控制能力均在正常范围内。”
“被鉴定人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林正宇把鉴定意见书合上,放回袋子里。
“和我想的差不多。”他的声音很平静。
秦晓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复杂。
“所以……情绪激愤不等于丧失责任能力?”
“对。”林正宇发动车子,把车倒出停车位,“他难受、绝望、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偏了,这些都是真的。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最后动手的那一刻,是他自己选的。”
秦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