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司法鉴定中心在郡沙县四十公里的郡沙市区。
清晨六点半,天光刚亮透。
秦晓站在看守所的提押口,手里攥着一叠文件,指甲在纸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痕。
法警赵队从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法警。
“人带出来了。”赵队朝她点了点头,“上车吧。”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赵勇被两个法警架着从提押通道里走出来。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橙黄色马甲,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灰。
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秦晓看着他,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拿砍刀砍医生的人。
卷宗里的名字,监控里的身影,现在活生生的站在了她面前。
赵勇的目光扫过秦晓,又很快移开,低着头,一声不吭。
“走。”赵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车上带。
押送车是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喷涂成了法院警车的样式,后排座位被拆掉了一半,装了两排铁椅子,椅子上焊着固定手铐的铁环,一般用来短途押送嫌疑人。
赵勇被安置在最后一排,两个法警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
秦晓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赵队开车。
车子发动,驶出郡沙县看守所的大门。
窗外的风景从铁丝网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公路两旁的防护林。
秦晓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赵勇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
九点刚过,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瓷砖,门口挂着一块铜牌。
赵队把车停在专用通道,秦晓下车,去接待窗口办手续。
“郡沙县人民法院,押送被鉴定人赵勇。”她把介绍信和委托书递过去,“做精神状态鉴定。”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材料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秦晓的工作证。
“稍等。”
她转身去打电话。
秦晓站在窗口前,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排塑料椅子,坐着几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女人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再往后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在翻手机,两个人都没说话。
秦晓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案子的家属。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气氛。
沉重压抑,却又无法宣泄。
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等待一个能改变他们命运的结果。
“手续办好了。”窗口里的女人把一张回执单递出来,“二楼左转第三间,把人送过去,签字交接。”
“好,谢谢。”
秦晓拿着回执单,转身往外走。
路过那排椅子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个中年女人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女人的眼神里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秦晓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赵勇被带进二楼的鉴定室。
交接手续很简单,签字、按手印、核对身份信息。
秦晓在委托方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填上联系电话。
“鉴定周期大概两到三周。”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说,“结果出来会通知你们。”
“好。”
秦晓收好回执单,最后看了一眼赵勇。
赵勇站在鉴定室的门口,被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领着往里走。
他的背影瘦削、佝偻,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稻子。
秦晓转身离开。
走出鉴定中心大楼的时候,阳光正烈。
她眯起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刚才走廊里那个女人的眼神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还有那个念叨着什么的老头,那对沉默的年轻夫妻。
每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有时候不止一个。
被害人有家庭,被告人也有家庭。
赵勇砍伤了杨立医生,杨立医生的妻子在家里等着丈夫醒过来。
赵勇的老父亲蹲在村口的石墩子上,等着儿子回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
回到郡沙县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秦晓在法院门口下了车,赵队把车开回专用停车场。
她抱着文件袋往刑庭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待办事项。
鉴定交接手续已经办完,回执单要存档,正宇哥那边要汇报……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林正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正在翻看什么。
朱慧在旁边的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份笔录模板。
“回来了。”林正宇抬起头,“顺利吗?”
“顺利。”秦晓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续都办完了,鉴定中心说大概两到三周出结果。”
“嗯。”林正宇点点头,“回执单拿来我看一眼。”
秦晓从文件袋里抽出回执单,递过去。
林正宇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无误,递还给她。
“存档吧。”
“好。”
秦晓转身去档案柜,把回执单夹进赵勇案的卷宗里。
她注意到林正宇面前摊着的那摞材料,是赵勇的手机取证报告。
屏幕截图、聊天记录、浏览历史……
林正宇正在翻看其中的一页,眉头微微皱着。
“这个……”秦晓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他的微信记录?”
“对。”林正宇把那页纸推过来一点,让她看得更清楚,“你看这几条。”
秦晓低头看去。
那是赵勇和一个备注为“二叔”的人的聊天记录。
日期是8月11日,也就是赵勇母亲去世的那天。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赵勇发了一条消息:
“妈没了。”
二叔回复:“节哀。”
赵勇:“二叔,我不想活了。”
二叔:“别瞎想,你妈走了,你爸还在呢。”
赵勇没有再回复。
秦晓往下翻。
8月12日上午十点,赵勇又发了一条:
“二叔,要不我也一起走算了。”
二叔:“你说什么胡话呢?人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
赵勇:“活着有什么意思。”
二叔:“……”
二叔没有再回复。
秦晓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有些发堵。
“他那个想一起走的消息,”她轻声说,“看着挺渗人的。”
林正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翻到下一页,是赵勇在“医疗维权互助群”里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