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粉店旁边的那条巷子,入夜后就变成了烧烤摊的天下。
几张折叠桌往路边一摆,塑料凳子随便撒几把,头顶挂一串昏黄的灯泡,烟火气就这么升起来了。
夏天的夜晚也不需要遮阳棚,透风、凉快。
旁边几张桌子上喝多了的人已经开始赤膊上阵了。
一阵阵的划拳声、劝酒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林正宇到的时候,钱峰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还没动。一大把羊肉串、牛肉串、五花肉串躺在铁盘子里,油滋滋地冒着热气,旁边是两个烤得焦黄的馒头片。
“来了。”钱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林正宇拉开塑料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钱峰把没开的那瓶啤酒推过来,自己拿起开了的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酒液下肚。
他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擦了擦嘴角。
“今天那个庭前会议,你怎么想的?”
林正宇没急着回答。他拿起啤酒瓶,在桌沿上磕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半杯。
“你先说。”
钱峰盯着桌上的羊肉串看了一会儿,没动筷子。
“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几分,少了那股公事公办的硬气。
“这个案子,我就是想打得重一点。”
林正宇端起杯子,没接话。
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办案有你的路子。但这回,我就是想让那些有心思砍医生的人看看,敢动手,就得付代价。”
林正宇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理解你的意思。”他把杯子放下,“但罪名、年数,还是得跟着证据走的。”
钱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判多重,得让证据说话。”林正宇的语气很平静,“不是你想打重就能打重,也不是我想打轻就能打轻。”
他看着钱峰的眼睛。
“不然,以后谁还愿意相信法律?”
钱峰沉默了。
巷子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隔壁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几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喝得满脸通红,嚷嚷着什么“五魁首”、“六六六”。
钱峰又灌了一口酒,把瓶子放在桌上,转来转去。
“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乡镇卫生院的医生。”
林正宇微微一愣。
“以前没跟你提过。”钱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八几年的时候,乡下条件差,什么病都往卫生院送。我爸一个人,又要坐诊又要出诊,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
“有一年冬天,镇上一个孩子发高烧,家里人半夜敲门,把我爸叫去了。我爸骑着自行车,顶着风雪跑了十几里路,到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钱峰的手指在酒瓶上敲了两下。
“我爸给孩子打了针,开了药,折腾到天亮才回来。第二天,孩子退烧了,没事。”
“然后呢?”林正宇问。
“然后?”钱峰苦笑了一声,“然后那家人来闹了。说我爸用的药不对,说孩子差点烧死,要我爸赔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那会儿才上小学,放学回家,看见一群人围在我家门口骂。骂我爸是庸医,骂我爸草菅人命,骂得难听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爸就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脸涨得通红。我妈拉着我躲在屋里,不让我出去。”
林正宇没有打断他。
“后来呢?”
“后来……”钱峰把酒瓶放下,叹了口气,“后来镇上来人调解,说我爸救人有功,不该被冤枉。那家人也知道理亏,骂了两天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正宇。
“但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一群人围着我爸骂,我爸一个字都不敢还嘴。”
巷子里的喧嚣似乎远去了一些。
钱峰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那会儿就想,要是有个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就好了。不用多,就一句,说我爸没做错,说那些骂人的人才是混账。”
他看着林正宇的眼睛。
“后来我学法律,当检察官,一直记着这件事。”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个伤医案,我想打得重一点。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考核,就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林正宇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杯子,和钱峰碰了一下。
“我明白了。”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
“但你也得明白我的意思。”林正宇放下杯子,“这个案子,我不会因为同情医生就判得重,也不会因为同情被告就判得轻。”
他看着钱峰。
“我就看证据说什么,事实是什么。该怎么判,我在判决书里写清楚。”
钱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这人……”他忽然笑了,“真是死脑筋。”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