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
郡沙县人民法院三楼小会议室。
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林正宇坐在长桌的正中间,面前摊着卷宗和几份材料。
钱峰坐在他对面偏左的位置,公文包放在脚边。
辩护律师韩志远坐在右侧,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卷宗副本。
秦晓坐在角落的书记员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手指搭在键盘上。
证据交换已经结束。
举证质证也走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正宇翻了翻笔记本上的记录,抬起头。
“行,刚才的程序走完了,现在咱们把争议焦点理一理。”
“我看了看,这个案子要在庭上说清楚的,主要有三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点过去。
“一个是这刀。到底算不算早就准备好的。是临时起意顺手抄的,还是头一天就买好了专门带去的。这个关系到定性。”
钱峰微微点头,韩志远没有表情变化。
“一个是医院那边的情况。”林正宇继续说,“被告跟医院之前有过沟通,沟通得怎么样,医院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这个要不要在案子里扯,扯到什么程度。”
韩志远抬起头,目光在林正宇脸上停留了一下。
“还有就是刚刚韩律师说的被告人的精神状态。”林正宇合上笔记本,“被告这段时间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我们在这儿说不算,得让专业的人说。”
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这三块,大家有什么意见,先说说。”
钱峰先开口了。
“林法官,关于刀的问题,我们的意见很明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根据侦查机关的调查,被告人赵勇于2013年8月13日下午在镇上的五金店购买了作案工具,也就是那把砍刀。有购买记录,有店主的证言。”
他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行。
“案发是8月14日上午。从买刀到动手,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预谋。”
钱峰把材料往林正宇那边推了推。
“而且,被告人自己也承认,他买刀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去找医生。”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自己带刀去医院,人都重伤一级了,说没想去砍人,大家也不信。”
韩志远这时候开口了。
“钱检,我有几点补充。”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课。
“关于预谋这个问题,我们不否认被告人确实提前购买了工具。但我想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
他从自己的卷宗里抽出几页纸。
“被告人赵勇的母亲于8月11日去世。从8月11日到8月13日,这三天里,被告人做了什么?”
他把那几页纸展开,放在桌上。
“他去了医院行政部门,要求给个说法。医院让他走医疗鉴定程序。他不懂什么是医疗鉴定,问了半天也没问明白。”
韩志远翻了一页。
“他又去了卫健局。卫健局的人跟他说,医疗纠纷要先走调解,调解不成再走诉讼。他问调解要多久,人家说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林正宇。
“他还去了信访办。信访办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韩志远把那几页纸收起来。
“林法官,我的意思是,他这几个月天天往医院、卫健局跑,能走的路都走了,才走到这一步。”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们不为他开脱,但不能假装前面那一段没发生过。”
钱峰皱了皱眉。
“韩律师,你说的这些,和本案的定性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韩志远不紧不慢地说,“被告人的主观恶性程度、作案时的精神状态、以及量刑时应当考虑的情节,都和这些有关系。”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一个人在极度悲痛的情况下,又遭遇了制度性的冷漠,他的精神状态会受到影响。这不是开脱,这是事实。”
钱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韩律师,你这么说,是想给被告人做精神鉴定?”
“是的。”韩志远点头,“我正式向法庭申请,对被告人赵勇进行精神状态鉴定。”
钱峰的眉头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这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搞什么精神鉴定?”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别什么案子都往精神这块靠。真精神病杀人还轮不到我们俩来操心。”
林正宇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看钱峰,又看了看韩志远。
“钱检,韩律师申请精神鉴定,是他的权利。”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们不能因为案子看起来清楚,就跳过这个程序。”
钱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正宇继续说道:“精神鉴定不是要给被告人开脱,是要搞清楚他作案时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他看着钱峰说道。
“他要是精神正常,那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要是有问题,那我们也得知道是什么问题,问题有多大。”
钱峰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情愿。
“做个鉴定,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案子又得往后拖。”
他叹了口气。
“上面催得紧,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领导都盯着呢。”